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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在没有古战场的时候诈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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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剑】归鸿

奉旨发文!【。

本子天窗地址,求怜爱……


>>>归鸿

 

 

三月初五。晴。

地官下降。不宜出行。宜婚嫁。

 

繁花初绽,山青云润,微风拂柳,雏燕呢喃,乡间小路上春日正美,路边的田陇间有农人劳作不止,远处河滩有一童子骑牛吹笛,间或传来几声水牛怠懒的“哞哞”叫声。谢鉴倒骑在毛驴上,耸着双肩,手捧一卷旧书,端的是一派闲散气度。

晃晃悠悠行了半个时辰,被前面热闹的成亲队伍挡了路。他懒得争这一时半会儿,歪头看了看,便在道旁嫩叶新绿的柳树荫下停住,右手在驴屁股旁边的竹挂箱里一摸,竟是摸出了壶酒,慢吞吞地喝着。

 

“让道!让道!”等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远远的来了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袍青年,一边高声喊着话,一边纵马向这边来了。马蹄声势如雷,踏出了一溜飞扬的尘土。谢鉴觉得这说话声音似乎有些熟悉,不禁直起脊梁回头望了望,虽然离得远了还看不清相貌,但看到那挺拔身形,他露出一丝混杂着惊喜与疑惑的神情。

犹在思索的时候,青年已提着剑冲到了近前,稍微临近些的行人都忙不迭地向两侧避让,不少人掉进了水田里。奔马到将要冲撞迎亲队伍时,骑者猛地一拉缰绳,马匹人立而起,一声长嘶,仿佛已被主人的怒意所感染。他右手持剑,左手在马鞍上借力一按轻身跃起,衣袂飘飞之间,整个人便像鹰隼般疾冲了过来。

“姓谢的,你果然在这里!引颈受戮吧!”

直到谢鉴被对方咬牙切齿地点了名,才是真的确定这股锋利的杀气是冲着自己来的。千钧一发之际他翻身下驴,在地上一滚,避过了这来势凶猛的一剑。剑锋扫过,谢鉴身后的树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记,白木芯子都露了出来。

看到有人真刀真枪打架,站在前面的人忙不迭地腾出地方,生怕那明晃晃的重剑招呼到自己身上。后排却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往前挤,聘礼箱子堆在地上,原本缠着挑杆的红绸布也滚得到处都是,一时间这条窄路上鸡飞狗跳,乱成一锅粥来。

锦衣的藏剑弟子在他对面十步处恶狠狠地扶剑而立,额头微汗,脸上大有不服之色。

谢鉴颇有些狼狈地站起身,先看了一眼壶里的酒水洒没洒。他伸手把插进道冠里的草根抽出来,沉声问道:“叶鸿,你这是什么意思?”

“将情报卖给敌对,你从中收了多少好处?”叶鸿没有直接回答,厉声反问道。

“什么?”这话太过荒谬,谢鉴闻之并不愠怒,只是不由得一愣,“我收什么好处了?”

叶鸿看他一脸茫然的样子,更是怒火中烧:“你还跟我装傻,枫华谷啖杏林,瞿塘峡不空关,还有黑龙沼的凤鸣堡,岂不都是你将我们的部署泄露出去的?老实交代,或许等下还能饶你一命!”

“你先消消气,冷静一点。”

叶鸿冷笑道:“你想让我消气,今日死在这里便是。”

虽然不知内情究竟,谢鉴心里已经有了些大致的推测,只是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再加上叶鸿那性子直来直去,已经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须得想个办法。

“帮规第七条有云,为了本帮能和谐发展,帮内严禁滥用私刑,帮众内部矛盾应当交与帮主裁决后再行定止。”寻思到此处,谢鉴咳了一声,一边掸着衣服上沾的草屑和泥渣,一边流风回雪地背了出来,“跟自己人舞刀弄剑的,总要分个是非曲直,你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就要削死我,我可不能服气啊。”

“很好,你真敢抵赖!人证物证俱在,你……你……”叶鸿已然是气的话都说不利索了,抢步上前,又是连续几剑刺出。

两个月不见的人突然冒出来,说翻脸便翻脸,要和自己你死我活起来,谢鉴本和旁人同样是不明就里,耐着性子和他好好沟通,但叶鸿的轻剑使得快如急雨,刷地削掉了他的一片衣角。新做的道袍惨遭荼毒,谢鉴不由得也被勾起了几丝火气,放下宝贝酒壶,“噌”地拔出背后的长剑来。

两个使剑的人丁零当啷打得毫不含糊,也很有默契地没波及到四周,引得周围人从最初的害怕引火烧身转为不住为二人叫好了。一开始还看不出来,时间拖得越久,就越显出谢鉴占优,处处预判,料敌在先,叶鸿愈发心神不宁,被抓住个大破绽——谢鉴闪过醉月反手一推,剑柄准确无误地敲在他的脖子上。叶鸿从喉咙里“呃”了一声,扑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围观群众一片哗然。

谢鉴长呼了口气,把晕倒的叶鸿往驴背上一挂,自己上了叶鸿来时所骑的高头大马。毛驴嗷嗷叫了两嗓子,很老实地跟在了马的屁股后面。谢鉴不甚满意地微微点了点头,冲周围的人山人海胳膊一挥。

“一点小误会,老乡们该成亲成亲,该洞房洞房,都散了吧啊!”

路上实在堵得厉害,谢鉴叹气,最终还是很不地道地从水田里趟了过去,留下两道印迹,水纹慢慢荡漾开来。

 

叶鸿是何许人也?武艺习自西子湖畔藏剑山庄,富家子弟出身,好武好交游,仇家众多,朋友也不少。谢鉴自纯阳宫出师不过两年出头,谁也料想不到,这个看上去懒散又有些冷漠的青年却意外的很对叶鸿的脾气,两人闲暇时常搭伙出行。

自去年下半年起,全地图据点争夺战打响,哪家帮会能夺得一处据点,便是占山为王般的风光无限,金钱和战阶也随之滚滚而来。与利益直接挂钩,原本就波涛暗涌的各大帮会为之龃龉不断,许多人借此机会,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明争暗斗没有一时消停的。谢鉴和叶鸿两人武功都属于出类拔萃的那拨,门派功法也相辅相成,你剑飞来我鹤归,你人剑来我风车,结伴巡山的时候抽冷子给对手来一套,还真几乎没有人招架得住,时间一长,二人也名声在外了。

照理来说,男人间这一同打架的交情应该算得上不薄了吧,谁知前些日子叶鸿突然说要回一趟师门,赏赏月樱初花,品品明前龙井,便骑上马匆匆忙忙跑没了影子。

帮会里头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有人打趣说或许是财大气粗的师门要为这位整日就知道瞎闹腾的少爷做媒了,保不准娶个能单手把人扔过房顶的漂亮媳妇回来什么的,谢鉴也当做没听到。

后来叶鸿日久不归,谢鉴隐约觉得好像不太对劲,留心打探,但仍没得到过半点消息。他也曾动过去藏剑山庄看看情况的念头,但没得到邀请就直接上门拜访的行为,似乎有点像自己那群打着切磋的旗号没事就跑去藏剑找茬的师兄弟。他暗自琢磨了一番,终归是觉得不太合适,加上阵营局势突然有大变化,隔壁两个大帮会买卖谈崩,从蜜月期瞬间进入你死我活的状态,日日帮战,一战就是五六个时辰,反而疏忽了自家领地的管理。爱牵头的叶鸿不在,他只得带着一群认都认不全的小弟一头扎进瞿塘峡,不但要在重新划地盘的活动里分一杯羹,还要顺手抽飞那些蚊蝇般漫山遍野的酒肉和尚,忙得晕头转向,此事便不得不搁置了下来。

谢鉴斜睨了一眼为了跟上马步哼哧哼哧十分辛苦的毛驴,心道,倒不如当时由着性子做个甩手掌柜,把人给找着了再说别的,哪还有这麻烦呐。

沿着官道再往东不到三十里,便是秀美端丽的苏州城了。进城时遇到了一点麻烦,为了和守城的军士解释自己不是人贩子,以及驴背上驮着也不是一条尸,谢鉴颇费了一番口舌。天色迅速地暗下来,由铅青转为钢蓝,如同天笔洗墨,待这一人一马一驴走到城内大街上时,已是暮色四合,周围的景象逐渐模糊不清了。

谢鉴看到周围渐次亮起的灯火,想起往日他与叶鸿也曾身着白衣锦服策马并肩而行,缓缓从万家灯火中穿过,左右两侧红楼迤逦,酒旗斜风,行人车马如潮水一般延绵不绝。

每到这时,叶鸿就很容易激动,到兴头上了看见什么都是“本公子买了!”,进行一连串冲动消费,他花钱如流水,又从不记得自己身上带了多少银子,常常给自己和旁人制造麻烦,有次在玉铺看到一块金穗白玉的剑饰十分喜爱,不当心就把两个人随身带的盘缠给用光了,谁知长安城的酒家概不接受赊账,钱庄也都已经歇了,两人站在路边饿着肚子大眼瞪小眼,叶鸿只得老老实实回去把那剑饰退掉。

这些琐碎小事倒是历历在目,恍若昨日。

 

别小看把人打晕这项技能,等闲掌握不来,一下敲过去,轻了只不过是鼓个包,重了就会死人。谢鉴使的劲儿巧,叶鸿足足晕了近一个时辰方才转醒,头晕眼花还想吐,在光溜溜的驴背上趴了这么久,腰带上缀的宝石珠片硌得他胃里一阵一阵翻腾,在一群淳朴的老乡面前被放倒更是让他捂住额头,深感颜面无存。强打起精神,叶鸿从驴背上一个鲤鱼打挺一跃而下,抢过缰绳握在手里,无奈谢鉴骑在马上,两人一高一低,此番对视,他在气势上便先逊了三分。

“你——”

看谢鉴毫无先开口的意思,叶鸿暗自酝酿了酝酿,准备先声夺人,谁知刚张开嘴,那胭脂色的骏马便晃晃头,打了个响鼻,硬生生把他的思绪打断了,他心中暗道这马胳膊肘向外拐,真是太不争气了,却见谢鉴唇角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谢鉴长了一张相当严肃正经的脸,让人看了就觉得此人甚是无趣,但笑起来便不同了,榆叶梅花开一般的好看,只不过能见到这表情的人极少,且多是出现在教训完嚣张的倒霉孩子之后。试想场景,寒风吹落叶,宝剑归鞘,落花逐流水,谢鉴一笑……杀伤力格外巨大,叶鸿被他这样子吓了一跳,彻底忘了自己方才想说的是什么。

严肃的气氛已经完全破坏,叶鸿想再组织起语言也是全无心情了,蔫儿蔫儿地问了句:“那……你这是默认的意思了?”

“我现在同你解释再多,也是一面之词,斗嘴有什么意思?回帮会领地最近的便是这条路,我随你一起去找帮主,事情是不是我做的,请他分辨。今夜先在此处落脚。”

叶鸿听他这不咸不淡的语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顿了一顿,开口道:“这样也好。”想了想,补充道,“我不骑驴!”

“那就两条腿走着。”谢鉴伸手,指了指前面灯火通明的凌云客栈。

 

“两位里边儿请!时候不早了,二位是打尖还是住店?赶巧前些日子刚从酒窖里抬上来的莲青酿,清甜甘醇,颜色澄澈如上好的碧玉,打两斤尝尝?保管您二位满意!”

世人都说,生在苏杭,葬在北邙。江南风光独好,柳青水柔,暖风拂面,隐约有丝竹之声飘扬在温暖的风中,清扬悦耳,若说享乐,这里是最消磨人心志的地方。高档客栈雇佣的店小二果然也和寻常山野小门面里的不是一个档次,人前人后地跟着,态度殷勤得恰到好处。

谢鉴要了三斤莲青酿,菜是两荤两素加一汤,都是叶鸿爱吃的,完后便默默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依然浓淡适度,既没有表现出做贼心虚,也没有胸有成竹得意洋洋的样子。

不多时酒菜上来,两人相对无言,各自捡了筷子,第一下却都是冲着溜肚片去的,筷子头便碰在了一处。转头去挟蒜蓉青菜,两双筷子夹起来的却是同一片。

“……啧!”

叶鸿本来胃里便有些难受,索性把筷子一扔,抄起了酒壶,像口渴似的咕咚咕咚往里倒。

约莫有半斤下肚,谢鉴皱眉将酒壶抢在手中,道:“你别再喝了。”

叶鸿却也死死地捏着壶颈不撒手,盯着他眼睛一字一顿道:“我不开心,谢鉴,你别拦我。”只差在额头上写下借酒浇愁四个大字。

心知不能和犯犟的人讲道理,谢鉴只得把酒壶还给他,说:“那你再吃点东西。”

叶鸿不理,只管一杯接一杯地倒,后来干脆直接打开壶盖子往嘴里灌,那淡青的酒液把衣领也打湿了。

莲青酿虽然清甜可口,后劲却是不小。叶鸿心里郁结再加上贪嘴——主要是因为后者,很快就把自己喝得头晕转向,好在他酒品不错,没有乱发酒疯,爬到桌子上跳舞什么的,迷迷蹬蹬地说着“不行不行困了困了”,直挺挺地起身想走,刚一迈步,就被自己踢翻在地的凳子绊了个踉跄。谢鉴无奈,赶紧也站起来,伸出手臂扶住他的肩背,连搀带抱地把叶鸿的两条腿和凳子的四条腿从纠结中解救出来。

“……混帐,你怎么能……骗子……薅了你的羊毛!“叶鸿腿已经软了,挣扎了几下也没脱出身来,在他怀里打了个酒嗝,没头没脑地嘟囔着只有他二人才能听清的话,句子末尾拖了长音,却是带了十分委屈的意思。

谢鉴扬了扬眉,手指扫过他因酒意而发红发烫的耳根,扶住叶鸿的后脑,却突然像被火舌燎了一下似的缩回了手,一双眼骤然幽深,再抚上去时,便是十分的小心翼翼。

看他搀扶着叶鸿行动有些不便,店小二欲过来帮手,谢鉴低声道:“不必了。”声音里的寒气令人感到害怕。他摸索着拿上两人的随身物品,一步一步往楼上去。

叶鸿被他搀上床,不久便闭上眼安安稳稳地睡过去。三月春寒未退,夜里还是挺冷的,谢鉴把他怀里揪着的被角掖好,站在榻边看了会儿,伸手轻轻捏了下他脸颊,转身离开。

 

次日晨,阳光透过窗棱,照亮了房间正中一把硬木太师椅,叶鸿被绑在上面,只有脖子以上部位能稍微动弹。

“谢鉴,没想到你这么卑鄙!趁人之危啊,要杀人灭口,就赶紧的。”叶鸿一脸威武不屈的表情。

“不急,不急。”谢鉴在他身后走来走去收拾着东西,随口答他。

叶鸿听得声响却看不见人,感到非常焦虑,拼命转头。

“你悠着点,当心脖子抽筋。”

叶鸿梗着脖子道:“这个不需要你操心。”

谢鉴心念一转,忽然语意悲切地叹道:“也不知昨夜是谁扯着我的衣袖不放的……”

“什、什……”叶鸿半个字憋在嘴里,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嗯,还有,某人还泪湿衣襟,硬要自荐枕席于我。”谢鉴一本正经地说。

叶鸿这时像只煮熟的虾子似的,几乎要带着椅子一同拔地而起了。他终究是年轻,心有所想,就一点也不能忍耐了,咬牙死命地挣扎起来。藏剑弟子多有过人之力,他这一阵折腾,竟然生生挣脱右脚,踢飞了一只锦靴,“碰”地砸到墙上,留下一个完整的鞋印。可惜谢鉴此时还在身后,这发虹气长空不能在半空中拐弯命中他的屁股。

这时,谢鉴已经把东西都准备妥当了,搬了个凳子坐在他对面,叹了口气,摇头道:“不说笑了,我要杀你,何必等到现在才动手,你当别人都跟你一样脑子坏了?”谢鉴说着,伸手似乎是想要摸摸他的额头,又收了回去,慢慢叹一口气,道,“你把自己灌醉是为了放走我吧,我心里承了这情,你就消停点,行么?此事太过蹊跷,不查清楚,我不能一走了之。”

“你少自作多情!”叶鸿被他说破心事,脸色由红转白,正要继续反驳他,忽然被门上轻轻的扣击声打断了。一把温柔略带沙哑的女声道:“小谢,你在么?”

谢鉴把门拉开,一位身着紫衣的女子进来,及腰长发只在脑后用木簪子绾了一下,虽衣着朴素,仍不失那种书香礼教沉淀出的雍容。她似乎与谢鉴熟识,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都是叶鸿听不太懂的腔调,或许是家乡的方言,只听清谢鉴亲亲热热地叫她“芳姐”。女子看到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的叶鸿,惊讶得“啊”了一声,黑白分明的眼珠不住在谢鉴和叶鸿间打转。

“不是火急火燎地找我来瞧病的吗,为何要把人绑成这样?”谷清芳照顾到房间里还有叶鸿在,从这句开始换了官话,也没有什么口音。

谢鉴指了指叶鸿的后脑,“这个要取出来的话,得防止他乱动,我一个人恐怕按不住。”

她点点头:“如果真的有,确实应该如此。”

叶鸿不知他们两个在说什么,憋屈得受不了了,冲谢鉴开口道:“你的同伙?”

“他的同乡。”谷清芳笑吟吟地接口道,她将药箱打开,乳钵、药杵都一一在台面上摆放齐整,为叶鸿切脉,然后掰开他的下眼皮看了看,“哦,小谢说的没错,果然是中了失心散的症状。别的么,让我再仔细看看。”

叶鸿不自在地扭脸避开她的手指,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瞪着谢鉴,好像要扑上去咬他两口。

“你别担心,我是有官府执照的正规大夫,从业五年,不会害你的,”她口中说着,在一旁的面盆里把手洗净,用布巾擦干,便解开叶鸿的马尾,“哎呀,你头发挺多,发质也不错……喔,好了!”

没料到谷清芳看起来美貌又柔弱的模样,下手却是快狠准,说话间已经把钉在叶鸿后脑的两根长针拔了出来。这疼痛一点预兆也没有,叶鸿晕过去一瞬间,马上又醒了过来,从嘴中喷出一口颜色发乌的血。

谢鉴立刻把叶鸿上身的绳子解开,让他能以舒服些的姿势靠在自己怀里,手上却不由自主的收紧三分。叶鸿头痛欲裂,话也说不出来,衣服被冷汗浸透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谷清芳端详了一下叶鸿的面色,捏着他的下巴看了舌脉,道:“失心散本来不过让人头脑昏沉一时,但这两根摄魂钉却是狠毒,埋在穴位里,时间长了,说不定人就疯癫了,不过,取出来就好。”

叶鸿缓了一会儿,指着两根带血长针哑声问道:“这是从……从我脑子里拔出来的?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问得问题太直接,反而不好解释。谷清芳矜持地轻咳一声,缓缓答道:“此物应是从南疆之地流传入中原的,和那天一教制作尸人的恶毒功法有类似的地方,可以影响神智,使人性情大变,不分敌友。”说到此处,她看到叶鸿眼圈有些发红,停顿了一下,转而说别的,“我这也还是第一次见到实物,具体是什么功用,现在也说不好,还得回去请教师父。”

谢鉴“嗯”了一声,问他:“你来找我之前失踪了一月有余,发生了什么事?”

叶鸿张了张嘴又闭上,缓慢地摇了摇头。

“那你可还记得这是谁下的手?”

叶鸿仍是摇头,他从怀里取出薄薄的一沓纸来,手还有些发颤。谷清芳帮他二人摊开来,上面写的是几次据点争夺的暗中部署,内容十分详尽,而且这几次争夺失利的缘由都是被人攻其不备,也一如信笺上所示的守备薄弱处,信件的落款均是一个端端正正的谢字。

谢鉴一看这些纸,也是十分惊讶。乍眼看去,确实有几分像是他的笔迹,可能是别人对照着仿写出来,不过内容冗长繁杂,总有些字是没有样本可抄的,谢鉴另拿了纸笔一一对照着写了出来,放在一起,就能看出明显的不同了。

叶鸿咬着嘴唇,强忍住头痛去看,他对谢鉴的字迹原本是十分熟悉的,这种程度的真假本不至于分辨不出,只是实在记不清当初见到这些伪造的信件为何会勃然大怒,一路上反复取出信件验看不知有多少次了,也找不到丝毫破绽,以至于不得不深信这些都是谢鉴亲笔写的,心里对他失望之极,回程时一路快马加鞭,恨得要命,脑子里反复想的都是一剑杀了他。

“……谢鉴,我不记得……我不知道怎么……”叶鸿喃喃道,他死死抓住谢鉴的胳膊,语气中饱含愧疚和自责,眼里的惊惶是谢鉴从没有见过的。

谢鉴反握住他的手,轻声说:“你别说话。”对谷清芳使了个眼色,谷清芳微微一笑,柔荑轻轻点了叶鸿的百会穴。

 

谷清芳帮叶鸿把头包扎好扛到床榻上,方道:“那摄魂钉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但从你这位朋友身上能看得出来,这种歪门邪道终究还是有许多漏洞的,不能让人完全违背自己的意愿。”

“他自然是很相信我的,在此之前便已察觉不对了。”谢鉴随口答道。

而到了这时,谢鉴心中已全明白了。当时叶鸿孤身回师门,恐怕是遭了暗算,昏迷不醒之时被人趁机下毒种入摄魂钉,又伪造出自己背叛的证据,骗他来与自己的至交好友搏命相斗。

谢鉴自问很少给人写信,要排查或许可从此处着手。又想到此人竟然利用叶鸿来对付自己,定是对他二人的个性有所了解,说不定就是身边的某个朋友。手段竟然如此阴险狠毒。谢鉴面上不动声色,脑中却在想如何将这人找出来,砍成个十段八段的才好。

听到窗外有人吆喝起卖烧饼蒸菜烧猪蹄的,才注意到已是午膳时分了,谷清芳便收拾药箱,告辞离去。

“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此事涉及机密,叫我一个外人知道的太清楚也不好吧?”谷清芳笑道,“再给你们写张方子,清热解毒的,每日一次,喝三个月,偶尔漏一两次也无妨。”

谢鉴送她下楼,始终面无表情,只在道袍的宽袖下面握着拳头,肩膀也很僵硬,一路走到街口都是如此,像个木头雕刻出来的人似的。谷清芳停下脚步,抚了抚自己微乱的鬓角,微笑道:“行啦,快回去吧。光天化日的,姐姐也是有武艺在身的人,看你那魂不守舍的样子,都要不忍心了。”

谢鉴呼吸一滞,扭过头看她,谷清芳指尖掩着嘴,神情甚是顽皮。

“小谢当年执意要走,原来就是为了他呀?”

“……是。”

听了答案,谷清芳讶然,复又叹道:“好小子,本来只是逗你玩儿呢,没想到竟是真的……这事他可知道么?”

“牛不喝水,强按头也是无用。”他挑起一边的眉轻叹了句,似是意有所指。

谁知,待谢鉴送别了谷清芳,返回客栈,却发觉房内已经是冷冷清清,被窝里一丝热气儿也没了。叶鸿在这算不得长的间隙中悄然离去,随之一同不见了的,还有他从不离身的一轻一重两柄宝剑。

 

原来谷清芳唯恐令叶鸿伤上加伤,点穴的力道极轻,加上叶鸿这两天里不管是不是出于自愿,反正是总在黑甜乡与周公喝茶,是以他受了这一指只是小寐了片刻,很快就苏醒过来。

叶鸿挣扎起身,眼前金花乱冒,昏沉之中发觉房内幽暗无人,只有串花珠帘被微风吹动,轻轻摇摆着。他想起前事,只道谢鉴丢下自己与那好看的女大夫一起离开了,心里十分难过,但自知闹成现在这样怪不得别人,自怨自艾也是无用。他长长地呼了口气,待胸口那股茫然的窝囊劲儿随之消散了点儿,便一歪一歪地走到墙根捡起自己踢飞的靴子套到脚上,散开的信纸也都叠好揣回怀里,最后把靠墙放着的两把剑背好。

除了单方面认定已经和谢鉴绝交让他万分心塞外,叶鸿还另有一层担忧,仿佛无形阴影挥之不去。

谢鉴方才只问了他两件事,都是叶鸿难以回答的。他混乱中拿不定主意,不得不装作失了忆,暂时把一肚子的话压下不说,其实清楚明白的记得,将谢鉴背叛的证据给他的看非是别人,正是帮主叶景行本人。

叶景行与叶鸿同是藏剑子弟,虽然山庄中习武者众多,二人未曾见过,但辈分排下来,叶鸿还得叫他一声师兄。两人在洛阳偶然相识,至今已是四年有余,说不上是心心相印的挚友,至少也算同舟共济的伙伴。叶鸿本乃飘荡江湖一散人,因为受到了对方郑重的再三邀请,感到盛情难却,才加入了现在的帮会,虽然近来事务繁杂,见面的机会少了许多,但自觉情分还是在的。

他这会儿仍然是头昏脑涨,还想不起来后脑那两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窟窿的来历。谢鉴懒散得很,平时只肯给几个人动笔写信,其中之一便是帮主叶景行了,所以他未出口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叶鸿实在想不通的是,叶景行为何要用伪造的信件欺骗他?

误会好友之错叶鸿刚刚已经犯过一次,不想再犯第二次了,只是必须找叶景行当面说清楚,好还谢鉴一个清白。

叶鸿粗略整好行李,一刻也不想在此多呆,看到掌柜的时候还记起来掏腰包把帐结了,零头不要。掌柜多得了两分银子,十分高兴,便同意他从厨房开的后门出去。叶鸿顺手在案板上抓了块杏花糕塞进嘴里,一路往城门驿站去了。

车夫瞧见他头上被人打破了似的,一圈一圈地缠着布条,脸色也白得像鬼,感觉此人十分可疑,委婉地表示不太愿意送他走远路:

“哟,您瞧这日子,恐怕这些天昆仑正打得厉害呢,您要去可能不太方便吧,我们这都是赚一点辛苦钱,要是不当心遇到了什么意外,可就……”

叶鸿在他面前一伸胳膊,金灿灿的一道光在他眼前闪过,车夫立刻闭上嘴,眼睛死地盯着叶鸿手心里那闪光的物什。看到此法已然奏效,叶鸿往车上一跃,大开大阖地坐下,淡淡道:“马上出发,到了再多加一倍。”说完便紧紧抿着嘴唇。他嗓音里的疲惫和沮丧,自己都能听得出来。

此去昆仑,路途遥远,山高水长,叶鸿一路催促着车夫星夜兼程,竟没在店里好好吃过一顿饭,只在中途换马的片刻买过几次干粮。他嚼着又硬又干的饼,不由得十分想念在苏州城里的最后一顿,菜肴真是色香味俱全,而他为了和谢鉴赌气竟然没吃几口,简直暴殄天物。

 

屋内没有打斗痕迹,叶鸿随身物品都随之不见,掌柜的还乐呵呵地跟谢鉴说帐都结清了,可想而知叶鸿是自己离开的。谢鉴暗骂自己疏忽大意,匆忙到马厩一看,叶鸿骑的那匹光鲜漂亮的胭脂马还老老实实地拴在里面,那畜生看到谢鉴出现,张口冲他狂喷了一口草料,大抵意思是很不好吃。

谢鉴给小厮塞了几枚铜板,让他在草料里多加点燕麦,便拖着步子回到屋里。他坐在方才绑住叶鸿的椅子上,全然一副若有所失的模样,余光看到地上还有那捆过叶鸿的麻绳和他吐的血,心头猛地涌上一股愁绪,却不知该去哪里寻人。苏州城内大小道路有千千万,四通八达,更何况现在距离宵禁还早,街道上仍是熙熙攘攘,行人摩肩接踵,连面目都看不分明,遑论去找一个有意隐藏身形离开的人了。

真是岂有此理,谢鉴心里不忿道,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把我这里当驿站了吗?

驿站……无论叶鸿要去哪里,既然没有骑他的马,就只能坐车了。

谢鉴忽然皱着眉站起身来,也顾不得那许多限制,直接从敞开的窗口轻身跃出,引得楼下行人惊呼连连。他去势如箭,转眼间已消失在小巷转弯处。

 

昆仑凛风堡据点坐落于一座冰峰的山腰处,日日北风呼啸,雪片扑面如刀割一般,虽然僻处深山,但是其东北方向便是恶人谷入口,凭借山口之险,易守难攻。有此地势,重要程度远非寻常据点可比。

“几日不见,别来无恙啊,师弟。”

坐镇此处的帮主叶景行连同随从四人笑容满面地出来迎接叶鸿。虽然习武之人大多不畏寒冷,但那也只是就一般程度而言,被心惊胆战的车夫扔在岔路口自己走过来,还在大雪里爬了半座山,叶鸿早就冻得哆哆嗦嗦,还没开口,肚子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看到他的样子,叶景行吩咐左右将叶鸿领去休息,从他身边走过时,叶景行忽然抓住叶鸿的胳膊,飞速打量了一番,目光触及叶鸿的发际,他神情微变,但很快便恢复如初,松手问道:“你受伤了?需要看大夫么?”

“……已无大碍,师兄不用担心。倒是师兄,似乎脸色很差。”

“没有的事,你多虑了。我身体很好。”叶景行欲走,叶鸿忽地说道:“师兄且慢,我记起还有一件事情,师兄似乎说得不太清楚。谢鉴究竟留下了什么破绽,能够让师兄发现这些信件?”

叶景行沉吟片刻道:“你是为了此事回来的?外面风雪太大,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冻成这样,先去休整一番,兹事体大,我等下再与你细说。”

“好。”叶鸿勉强答道,心中惊疑不定,连叶景行别的嘱咐也没听清。

方才他的手劲不知为何大得离谱,抓得叶鸿上臂隐隐作痛,而变换的神色叶鸿都看在眼里,明显是留意到了自己后脑的伤口才有此动作。不仅他身边跟随的几人眼生的很,这一路走进堡内,都是自己从未见过的人,这些人又是何时入帮的?

想到这一节,周围气氛蓦然诡谲起来,连那风都更寒冷了三分。叶鸿心中打鼓,越想越觉得自己行动又莽撞了,而周围竟无一人可以商量,内心不由升腾起一股直冲云霄的杯具感,真有仰天长啸大哭一场的冲动。但周围许多双眼睛盯着,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只能双手互揣在袖筒里,试着将下巴缩进衣领深处,用力吸了吸鼻子。

 

到下榻处裹着毛裘披风喝热汤,叶鸿终于缓过来了点劲儿,便想着如何与叶景行严肃地谈一谈,别的不说,至少要把谢鉴的事情先解决了。叫来外头走过的守卫询问了两句,对方却支支吾吾地说帮主吩咐过,有什么事明日再叙。叶鸿不死心,再旁敲侧击问他详细的,对方也是一脸难色直摇头。

“不瞒您说,帮主近来事务繁忙,一直闭门不出,我们也是今天才见得他一面呐。”

话说到这份上,叶鸿也无计可施,他有心出去走走看看,只是这样的风雪之中,也没地方可去,只得坐在火盆旁边用油布擦剑,重剑剑锋简直光可照人。正万般无聊之际,突然听见外面不远处似乎有鸽哨声,他连忙冲过去推开后窗,扑面而来梨花一般大的雪片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影子:那只信鸽在空中盘旋一阵,似是认准了地方,飞扑入堡内某一窗口。

这么冷的天居然还用鸽子送信。叶鸿腹诽了句,转念一想,忽然福至心灵,便抓住窗沿上方翻身上了房顶。

叶鸿来过此处据点,对内部布置的方位大概有个了解,这会儿在房子上面走也就不觉得难,前面的布置差不多都了然于胸,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后面却有几处没看过,尤其是帮主宿处,倒是要去查查。叶鸿并不完全信任叶景行,只是也不想和他一下子把话挑明了,总不能直勾勾地盯着对方问“你为何要诬陷自家兄弟”罢?他一帮之主凭什么不给你扔出去?

营地最后方那栋稍高些的建筑便是帮主的住处了,周围巡逻的守卫也多了不少,叶鸿好几次都差点给人发现。这种斥候似的活计他还是头一遭干,越是紧张越是出错,脚在屋顶的积雪上滑了半步,踩掉了一块瓦。路过的守卫已经听到了头顶上方的踩踏声,也很及时地仰首,但他的动作已被计算在内,叶鸿毫不犹豫地跳下来,手掌很精确地切在了他的脖颈上,守卫立刻软了下去,手中的长刀刚拔出一半,也向地上落去。叶鸿手一操,在长刀落地之前接住它放回鞘内,一边提住向地上滑倒的守卫领口,将昏过去的守卫藏在暗处,拖过两袋稻草盖在他身上,复一提气,又上了房。这一切做完,一丝儿声响也没发出,终是有惊无险地到了叶景行所宿的小院落。

从窗户外看去,房内极暗,连其中是否有人都难以确认,但叶鸿恰巧在二层的窗檐上发现了一根细软的灰色鸽羽,可知方才那鸽子便是给屋内的人送信的。

叶鸿小心翼翼地以一个相对稳定的姿势趴在房顶,把白色的狐皮披风往身上一盖,便和周围落雪的颜色融于一体,除非有心去看,否则根本察觉不到房顶上还躲了个人。他轻轻掀起一片瓦,从此处便可居高临下地看到房内的情形,有几人身着奇装异服,正坐在前堂中,叶鸿辨认出其中一个正是叶景行带的随从,而堂堂一帮之主却站在一旁,微微躬着身子,像这几人的仆从似的。昏暗的光线下,叶景行脸色比白日里见到的更差,白里透着一股青黑色。叶鸿活这么大也见过许多死人了,只觉得叶景行这脸色和死人也没什么区别。

 

“不是说你的计划万无一失么,由此看来,可也不怎么样啊。我教尊贵的蒙珠尔喀大祭司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可不是要看你丢人现眼的。”开口那人长着鹰钩鼻,看上去四十多岁,嗓声却又细又尖,透着讥讽和阴冷。

“请药师稍安勿躁,蒙祭祀容禀,”叶景行作了一揖,只听他的声音缓缓说着,“现在只是出了一些小小的差错,绝不会影响大局。”

那人不耐烦地打断他道:“既然如此,当初何不做得干脆些,直接杀了此人,炼成无知无觉的毒人了事。你可知那摄心针要耗费多少才能炼成一根!”

听到这话,叶鸿不觉色变:帮主居然与南疆天一教勾结,还差点就把自己给炼了,事情的走向越来越神秘莫测,这下可如何是好?

叶鸿偷偷摸了摸自己脑后,那两个细小的伤口已经结了疤,只在碰触的时候略有些疼痛。那么,叶景行不想让自己知道的,大概也就是这件事了,他怕自己发现了真相,怕这个秘密泄露出去。有那么一刻,叶鸿有些糊涂:叶景行究竟是要干什么?

“藏剑武功向来以身法见长,若论逃遁之术,普天之下也算是数一数二的。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加之叶鸿在帮会内交游广泛,颇得人心,没有足够的理由,不能杀更不能打。那谢鉴也是个颇为棘手的刺头,平时闷声不响,心里却很有算计。有他二人在,我们行事不免处处缚手缚脚。”虽然这话由他说来诡异可笑,倒是很有说服力,“我做了些手脚,本意是引二人内斗,便可坐享其成,须知朋友间暗藏龃龉是常有之事,旁人不容置喙,如果争斗中不幸身死,帮众自然也不会怀疑什么……”

“他既然匆忙回来,想必是已经有所发现,生出了疑心,若现在动手,风险恐怕有些大,不如稍待片刻,先将其安抚下来,不出两日便又是据点争夺之时,方才我已得到飞鸽探报,落雪岭前那条小路看似只有敌方押送补给的车队经过,实则是伏兵所在,届时我会安排他连同其他几人前往此处拦截粮草,入了死地,便谁也救他不得了。”

“哼,但愿如此,此事若办不好,最后一味药你也别想得了,就这么一辈子不死不活!”那坐在主位上的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他手腕上锈蚀的铜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好像在脑中响起。即使大雪茫茫,寒风呼啸,也掩盖不了这异常清晰的铃声。

叶鸿突然觉得一股浊气直冲头顶,脑袋立刻像要被劈开似的疼痛无比,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几片碎瓦合着积雪末被衣袖一带,从那扒开的洞落进了屋里。不好!叶鸿吃了一惊,忙深吸一口气,尽全力将痛楚压制下去,无奈已经晚了,只听下面传来叶景行的断喝:“是谁!”

几枚散发着腥臭的袖箭从下而上射穿屋顶,叶鸿连忙翻滚闪躲开,此时他也顾不上琢磨阴谋诡计了,行迹已被人发觉,敌众我寡,与人交手必定吃亏居多,所幸现在蒙珠尔喀等人都还做异族打扮不便见人,只是闷声追赶,否则若是叶景行叫人吹起堡内的传信号角,将驻扎在据点前方的守卫全都引来,那叶鸿可是真要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另外两人脚程也是不慢,向他的必经之路上接二连三抛出掌心雷,每每接触地面便爆炸开来,腾起一片黄褐色的毒雾,不知是何成分,竟能凝在空中许久不散,叶鸿不得不闪身避让,渐渐便被有意逼上了一条绝路,朝着山壁去了。

三面被围,身后便是高耸的冰壁,叶鸿且战且退勉力支撑到现在,此刻也终是无计可施。眼见豆大的汗珠从他脸上滚落下来,已经有些支持不住了,好端端的狐裘披风也被刀剑割成了破烂,和腊月的烟花纸一样。他有心想喊两句话振振声势,脑子里却只能想起“脑袋掉了一块疤”“死了也是好汉”这类的昏话,只得作罢。

又是一轮密雨般的暗器,叶鸿挥臂用剑将其一一弹飞之时,却从袖筒深处掉出一支细小的信炮,滑进掌心之中,他也来不及细致打量,死马做活马医了,抽空便对准空中拉响。

信炮的爆炸声将众人吓了一跳,那天一教的药师惊魂稍定,不禁冷笑道:“你还想招呼同伙?现在在此处的都是我们的人,可惜你那姓谢的朋友不在,不然我还真有几分顾忌。现如今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来救你?”

“事已至此,师弟,对不住了。”叶景行的言语神情,已不再是记忆里那个风流儒雅的同门师兄了,相反却带着一股僵死之气。叶鸿见他脸上笑得甚是柔和,眼中却是殊无笑意,两只眼睛直钩钩地盯着前方,不由联系到他之前的言行,心里咯噔一下:叶景行恐怕早已不是活人之躯了。

“师弟个屁,你自甘堕落,可不配再做我山庄弟子!”

“死到临头还要逞口舌之利。”

叶景行冷笑一声,缓缓上前,拔剑欲将叶鸿置于死地,忽见一人踏着缥缈如蹑云而行的步法自上方跃下,半空中一招人剑合一,不得不匆忙退去,而后来人翩翩然落在叶鸿身前,冰雪折射之下,手中剑刃似有水光流动。

这黑白蓝三色交织的道袍十分显眼,叶鸿惊道:“你怎么来了!”讶然之余,唇角却是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谢鉴抖了抖肩膀,心平静气地说道:“爬了半天山烦得很,打完再说吧。”

有了谢鉴掠阵,叶鸿好似换了个人,剑意复又催动起来,好像无穷无尽似的,轻剑重剑酣然使开,剑气无形,来去无踪,以己之灵变,攻敌之短拙,正是当者披靡。断潮的弧光闪过,竟是一剑将那来不及躲闪的药师的头割了下来,无头的躯体倒在地上,从脖颈处缓缓地淌出腥臭的绿色血液。

一环既缺,攻势立溃,两道剑光连闪,对手纷纷倒地。转眼间两人已经冲破战圈,逼近到最近的叶景行身前。

叶景行身体大半变为尸人后,力量有余而灵动不足。两人攻守交换,谢鉴抢步上前,忽地手腕一抖,闪电般刺出三剑,分取他上中下三路,叶景行猝不及防,挡住了第一剑,却被后两剑分别刺中小腹与大腿。普通人若是如此,当时便要重创不起,但他只是低哼了一声,摇摇晃晃地后退了几步,躲在喽啰后面,与那口中喃喃不断似乎正在施咒的大祭司站在一处。

谢鉴与叶鸿对视一眼,叶鸿缓缓取下背后重剑,剑光所到之处,四周十余名敌人一并倒下,挨近的身死,略远些的亦是受了重伤。众人骇然,纷纷后退,谢鉴借机一跃上前,连环数剑一并袭向叶、蒙二人,剑风扫荡之处,冰雪碎屑扬起,竟是看不见身影了,只听闻刀剑碰撞声之中混杂着惨叫连连,待到那些晶莹的粉尘落下,却见那二人已是双双倒地,被两把长剑一前一后串成了冰糖葫芦,彻底死透了。

 

“堂堂大祭司,打架可不太行……”叶鸿用剑尖戳了戳那老头的尸首,没想到戳出了从他胸前致命伤口处源源不断往外爬的毒虫,吓了一大跳。那些虫子脱离了宿主,越爬越慢,最终都纷纷冻死在冰雪之中。

“这教派始自南疆,是五仙教的分支,想必是吃不消昆仑的酷寒。”谢鉴在雪里把剑的污渍荡了荡,潇洒地收剑入鞘,“你也当心站远点,这里没人给你解毒,被咬一口可不冤死。”

“……”

“天一教近来在江湖上四处宣称可将人体改造得远超常人,不怕刀伤疼痛,力大无穷,确有许多人心动,却不知这药是一步一步将人改造成尸人,最后便成了他们的傀儡。叶景行最后的行为未必是出自他的本意,你也不必太难过了。”

“……嗯。”

谢鉴简直有些诧异:“我还没怪你一个人跑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醒的时候没看到人,以为你已经走了啊,”叶鸿垂着头悻悻道,“归根结底,是我把你看轻了,想来你是要生气。”

“我生什么气……可能你已经不记得了,当年我刚出师下山,在南屏山战战兢兢地挖沙,被五个人围住了,你也是突然从山上跳下来,一个风来吴山救了我一命,”谢鉴笑着摇摇头,眼中有一丝落寞,“也是应该早点告诉你,我怎么可能会背叛你呢。”

叶鸿听他说出这话,分明便是坦言对自己有情,神经再粗也不至于听不懂,一时不由呆住了,愣了半天方才答道:“你说的这事我还有印象……但不知道那人是你。”

谢鉴眼角抽动几下,却没说什么。

叶鸿补充道:“因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挖沙不吃飞鱼丸,在水里憋得满脸通红的……哎,谢鉴,你别走啊,你去哪?”

 

“……你可想过,虽然是不幸沦为被人操纵的傀儡了,叶景行毕竟是一帮之主。”

谢鉴打了个唿哨,听到错落交织的马蹄声,叶鸿警惕地盯着他,幸好谢鉴这回没有试图依靠毛驴代步,跟在胭脂后面的是他在驿站临时租借的一匹黑马,昂首阔步倒也相当美气。

“这下可麻烦大了,帮规上便记着,结党营私是三刀六洞,加上“谋害帮主”这一条——六刀十二洞怕是都不足以平民愤,还有那天一教,平白死了个大祭司,必然会来找我们的麻烦,恐怕以后要被人追杀到天涯海角,难得有一天宁日了。”

谢鉴嘴上是如此说,毫无畏惧之色,反而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叶鸿满不在乎地笑道:“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这有什么可怕的,天下美景千千万万,我们全都去看看,顺带逃命呗。”说着便饶有兴趣地一边比划一边絮叨起来。

“比如说那丐帮总舵的洞庭春色,长草连天,花开一片,配上水面上的竹筏,简直和画上的一样;苍山洱海的最高峰上有一棵大树,常年开着红花,日出时山上的石头都被映红,仿佛着了大火;还有七秀坊的廿四桥,月亮升起时波光潋滟,二十四轮明月都映在水中,在月亮下端了杯酒,杯子里也多了个月亮——对了,最美的地方自然还是我们山庄,春夏秋冬各有各的好处,一年四季都是人间盛景,正好也带你回去见见门派诸位师长,免得他们总要给我说亲,烦也烦死了……唔唔!姓谢的,你怎么不打招呼乱亲人!”

 

……

 

纷纷扬扬的大雪不知在何时已是停了,天际透出耀眼的日光,映照着千年不曾融化的冰雪,晶莹剔透。远处,一行归雁正飞过云间。

天地茫茫,只见二人二骑并辔同行,身影渐渐模糊,消失在地平线之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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