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色财气

缘更∅

或许在没有古战场的时候诈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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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烟】万象

这篇和微博上发的不太一样,修订版



>>>万象

 

 

 

 

 

他就要死了。

 

半个时辰之内如果本家的人再不出现——或许用不了那么久——他要么是流血过多而死,要么失去意识之后被血糊住气管呛死。唐影想着,忍痛深吸了口气,却又忍不住虚虚地咳了两声,从嘴角不住地溢出暗红色的沫子。

人到了濒临死亡的时候,就容易想起以前的事。唐烟从小就格外爱干净,脑筋转得快,待到两人搭档暗杀时唐影便自己当明刺,叫他做暗刺。明刺如若办事圆滑牢靠,暗刺袖手旁观即可,十分清闲,不必弄的满手鲜血淋漓的。多年来他很少失误,几乎都要忘了,一样是从逆斩堂里出来,唐烟和他受过的训练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来自背后无声无息的袭击避过所有骨骼,干净利索刺穿了他的左肺,刃口分毫不伤,拔刀时也不会让血溅得到处都是,实在是颇有内堡风范,狠而准的一刀。

忽然他觉得那一刀穿透的其实是自己的心脏,许多东西一时都碎了,在胸膛里哗啦哗啦地响着,再也捡不起来。

 

唐影喘了口气,在怀里费力地摸索着。耳中轰轰作响,全身冷汗淋漓如雨,他觉得很冷,连手指都已僵硬,颧骨却是滚烫的,被背叛的错愕、痛苦与愤恨撕扯着每一条神经,令他尚能保持灵台最后一丝清明,终于在彻底脱力之前找到了一枝还没被血打湿的信号烟花。

勉强扯下引线,看到空中绽出一朵小小的蓝色光球,唐影模糊而冷漠地笑了笑。关于弟弟的一切他都清清楚楚地记在心上,此刻却发现自己其实不懂他究竟在想什么。

当年那一次暗杀失手,烟宁可二人死在一处也不愿履行暗刺的职责杀他灭口,拼着命与他突出重围,那一边流泪一边为他包扎伤口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今日本是不想兄弟间自相残杀才决意一同叛逃唐门,这背弃地暗算却如此坚决,分毫不留情面。

 

待耳中终于听到阵阵人声,他放下心,彻底失去了意识。刑堂对叛徒的种种惩罚光是耳闻就令人胆寒,但什么也比不上对生命的渴求,那些不解不愿不甘和刻骨的痛恨都暂且压在心底,他必须活着,活下去,唯有活下去才有所谓的来日方长。

此时东方已经大亮,天际那颗启明星不甘似的闪了闪,最终孤独地隐匿了。

 

 

 

 

丑时刚过,天璇影突然坐了起来,贴身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他在黑暗中静坐了许久,才放松了咬紧的牙关和快要抠破掌心的十指。 

白日里再克制也通通是做无用功,只消一个深梦,那些早已沉底的记忆就被统统激上岸来,鲜活而锐利,如同唐门后山那片无边竹林里的毒蛇,在黑暗中不声不响地潜伏,和干枯落地的竹叶融为一体,待到寂静终于麻痹了生灵的神经,便会猛地弹出张口咬噬血肉。

于暗夜凭空浮现的那双眼里,带着蔑视、冷漠、嘲讽和一点令人憎恨的怜悯。

 

唐门刑堂后部,囚牢最深处。

一位头发花白的布衣老人站在身上满是血渍的唐影面前,笑意盈盈地袖着手,眼角每条鱼尾纹都栩栩如生,但不知为何唐影却知道,他那张温和而平庸的脸不过是一张制作技艺极为高超的面具而已,或许连白发也是染上的颜色。

“你就是唐影?”

巡逻的看守不知何时统统不见了,雨从高处的气窗飞溅入内,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已经积了很多水,而这个人身上毫无湿迹,朴素的衣料,裁剪却是极为贴身的,连靴子也很考究,这是一个很有身份却要掩饰起来的人。唐影依旧垂着头,脏污的乱发挡住眼睛,心里已经对面前人的身份有了一些猜测。

“唐影。”他缓缓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在狭窄的空间内撞击,嗡嗡作响。

唐影动了动嘴唇,疲倦而冷漠地从鼻腔中哼笑了一声,却并没有说话。

老人并不介意他的沉默,摇了摇头,仿佛非常遗憾地叹息:“最出色的孩子,却在这里等待死亡吗。”

“我是不会死的,”唐影终于开口道,嘶哑干枯的声音依然有力,“你是九天的人吧?不管你想要什么,都打错了算盘。”

“很好,很好!你们两个比我想象中更聪明。”片刻静默之后,老人笑了起来,食指与拇指在唐影眼前捏出一道窄小的缝隙,“‘他’也是这么一下子就猜了出来。”

唐影心中一悸:“他?”

“你的弟弟唐烟已拜入恶人谷,成为十恶之一,这才几天,已经带着手下剿灭几处江湖闲散门户了。”

 

一块木炭突然爆裂开来,奄奄一息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

唐影昂起头,用力瞪大已经肿胀的双眼,额角的伤口又崩裂了,血顺着眉骨流了下来,沁到视野里一片暗红色,却浑然不觉。

那老人将目光越过他,远远投向窗外的雨幕,却自顾自念道:“‘我等唐门弟子,一切以家族利益为优先,置身江湖当心无旁骛,不应互相屠戮,滋扰生事,上违祖训,下拂民意。’你可还记得了?”

“……”

“好孩子,你还想活下去是么?从这里走出去,我可以给你们同样的起点,同样广阔的情报网,如果你的能力足够控制它,甚至可以知道这个世界的任意一个角落在任何时候发生的事情,就像亲眼所见那样真实,”老人竖起一根手指,“你不用猜测了,是的,我是为了从你们之中选出一个人来继承我,只能有一个。”

雨声似乎变大了,唐影想再拿出之前那副不在乎的伪装,却是全然失败了,他的气息已乱,被镣铐紧锁的双手十指扭曲狰狞。

这是一颗埋在内心深处的种子,有些人终其一生也碰触不到,而这颗种子一旦落土发芽,便会伸展出无数枝桠与根须,缠绕在内心的每个角落,直到将一切毁灭。

“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想想办法……或许我们可以制造点意外?”老人温柔而阴冷的低语声,仿佛一条潮湿的毒蛇游过他的脊背。

——既然你已经决定抛下这里的一切,从此以后,就不要再姓唐了。

是夜,燃起一场大火,牢房成片地塌陷,有人说是雨火交加外加年久失修的缘故,废墟之中几具尸体都被悲惨地烧焦了,难以分辨面目。

漠漠夜色是最好的掩饰,而某个身影就在一片混乱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当恶人谷的不灭烟声名鹊起之时,一人孤身登上华山落雁峰顶,拜入初立不久,根基尚未稳定的浩气盟中,得谢渊与翟季真器重,名号曰,天璇。

这二者同是唐门出身,一人行踪诡谲,一人面具遮容,江湖上传言纷纷,终究没有一字落在实处。

影如那神秘人预言那般,掌握了一张不知有几许深,几许广的情报网。然而纵然挥手便可以知道天下事,他却看不破自己与对方的命。

无论等级制式,唐门中人统一着装皆是暗淡的蓝黑为主,而烟偏偏爱身着赤色桃色橙红色,一身打扮艳得惊心动魄,如一树繁花开谢;唐家堡弟子只在行事时多以面具遮脸,平日在江湖行走并不忌讳露出真容,烟却偏偏要易容改面,让谁也不知道他真实的容貌。

影想,他是要把过往从自己的生命中完完全全地摘出来。却不知一日身在这死局之中,就无法脱离苦海,无法涅槃解脱。

 

影深深地吐纳,身上那股锐利的杀气连梦魇也能劈开,于是暗中窥视着的那一张张模糊的脸便像滴入水中的墨渍一般缓慢地化开了。

他知道这是心里最深处的那颗种子的絮语。

将真正的脸隐藏在面具之下,镜中映照出的斑驳白发和与某人别无二致的相貌,对他来说都是赤裸裸的讽刺,值得留恋的东西明明已经被彻底击碎了,可是他依然顽强地想活下去。

抬手轻轻抚过额角那一道伤疤,影望着窗外浓郁夜色中依旧葳蕤的树木和洁白敞亮的院墙想,不需要太久的洗练,他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唐家堡演武场一片肃穆,不若往日的人声鼎沸、蒸蒸朝气。

这端坐其上的四人正是唐门的四位长老,辈分极高,地位不在唐家堡堡主之下。他们已有数十年不出江湖,但各个精神抖擞,目光锐利如电,丝毫不见老态。气势威压之下,唐影心中犹自惦记着弟弟:如今堡内波涛暗涌,自己定要护他周全,决计不能让他冒险。这样想着,考核倒比以前训练发挥的还要好些,解说自己研制的精巧暗器时也妙语连珠,侃侃而谈。

唐门四老已看了一整日,总是寻不着各方面都符合心意的,有个本领稍强些,却又是个看上去病怏怏的小女娃,也不甚满意,只为她改了名中一字,名册压下暂作保留。几人心中本都有些不抱希望了,猛然见到这样出众的孩子,交换目光间皆是充满了欣慰之意,虽然没有当众夸奖,但见他身手矫健,天赋出众,几人肃穆刻板的脸上终于浮上淡淡的笑容。

 

孔雀翎,暴雨梨花针,夺魄追命……

几番规定的招式使过,唐影很规矩地鞠了躬退下,一边走一边琢磨着几位长老的表情。自己这一番展示应当是没有什么疏漏了,不由得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只是本家在几日前就把参加考核的弟子分隔开来,互相不得见面,不知道烟的情况又如何了。

收拾过演武场中的碎片狼藉,外院的侍卫对照名单叫过下一位的名字,一位身形佝偻,相貌极其丑陋的弟子缓缓走上前来,说话声音也是嘶哑难听。

四老暗自皱眉:虽说不能以相貌判定其能力,但这幅尊容也着实太过有碍观瞻……

谁知展示过自己高超的暗器手法之后,这丑怪的唐门弟子在脸上飞快地一抹,已是卸下面皮,露出和前一位考核弟子一模一样的清俊相貌来,又吐出喉核,开口嗓音极为清朗。这时唐烟上前再鞠一躬,为自己竟敢在如此严肃的场合欺瞒诸位长老感到不胜惶恐,万分歉意。他这一手虽然明摆着是在卖弄,却是成功地吸引到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一辈有才能的孩子并不少,唐影和唐烟不过是一对稍微优秀些的双生子,而比起担当明刺的哥哥,唐烟几乎没有在长辈心中留下什么印象,没想到他的表现竟格外出彩。除了唐门弟子必修的机关暗器之外,唐烟的易容技巧已达化境,无论是耄耋老翁还是娇俏新妇,都可瞬息化之,步履姿态语音也都拟得惟妙惟肖,令几位长辈心中赞叹不已。问答之后唐烟主动表示自己也研习了剑器之道,单剑双剑皆可驾驭,得到诸位长老许可后,取了兵器便是一套剑法使来。

虽然唐烟时为少年,资质尚浅,招式火候尚不能称极佳,那几个剑花挽得也是流光溢彩,忽刺忽劈,娴熟之极,一时间令几位长辈都想起唐门出身的武林一代神话唐简的风姿来。

稍后再上场的几个弟子虽也不差,却完全不能比得上唐影与唐烟这对兄弟了,关于谁是最佳人选,无非就是在这对同胞兄弟之中择其一。而最终四老意见有了分歧,唐怀礼更看中唐影的武艺,而智、信两长老都觉得唐烟前途远大,三人争论起来,唐怀礼逐渐被另两人说服了,唯独唐怀义眉头紧锁,只说了一句“唐影。”便侧过头去陷入沉思。

唐白羽辈分稍低,不能和四长老平起平坐,旁观考核时便立在一旁,如普通的随从弟子一般。此时恰好看到了怀义长老与其他人的神色全然不同,心中感到十分疑惑。他不便直截了当地问,便寻了个较为安静的时候俯身在唐怀义身侧低声道:“看来您似乎并不认同这个结果?”

这话问在他心口上了,唐怀义面沉如铁,用力拍了一记扶手,倒把正凝神倾听的唐白羽吓了一跳。

唐烟的才能他自然是看在眼里的,但他如此心性,却令识人精准的唐怀义感到十分不妥。唐简那样的天纵奇才,不是人人可当的,现如今唐傲天行事偏颇难以服众,唐家堡内部人心不稳,急需的是一个低调而又能服众的少年领袖,而不是只顾自己张扬的天才。

既然唐白羽问了,他便不再迟疑,索性借着这个由头,清咳两声,简明扼要地说了自己的看法。礼智信三老是何等人物,见他说的这样郑重,听过后也都明白了他话中深意。沉思了半晌,几人仍然莫衷一是。

“怀义思虑周详,所言有理。”唐怀礼首先点头道。

唐怀信不以为然:“不过是少年人,难免有些爱闹爱现,也不是什么严重的缺陷,倒是这份胆色尤为可贵,以后再由师父加以正确地引导即可。一点小事,不必因噎废食。”

“身为我唐门弟子,比起剑术之流更应当注重我们本门传承的武学,在这方面,唐影的基础更为扎实,还难得有心推陈出新。”

“此言差矣!论本门技艺这二人所差不过毫厘,尚不能以此定论。”

……

 

“竹海禁地,可见真章。”将茶碗重重一放,唐怀义起身离去。他心中诸多考量,终究化成一声长叹。

 

 

 

 

天还没亮的时候,唐影拿着小刀一点点地劈竹子,地面被竹节撞击,笃笃笃笃的声音把唐烟惊醒了,他翻了个身坐起来含糊地喊了一声哥。

“不用换哨,你先睡。”影应了句,头也没抬,继续把竹签子的端头削成锋利的斜角。刀刃太短了,这活计用的又是死力气,掌心指节都是压出来的红痕,摸上去有点发烫。

要在林子里面活下去,光靠这把匕首还远远不够。食物、可以饮用的水、火种,毒虫、猛兽,致命机关……还有可能存在于任何地方的追杀。

前日二人得知,本家将弟子全部送入禁地,是意欲驱使同门自相残杀以择出其中最优秀者。悚然之下唐影立刻决定要带着烟一起逃离此处。

人命岂是被困在盅里炼制的蛊虫?他们又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命令而失去对方?

两人几年前也曾绕开守卫偷偷摸摸地潜入过禁地探险,最终好奇心旺盛的唐烟被忧心忡忡的哥哥以各种不能辩驳的理由劝了回去,未曾如此深入地涉足其中,此刻方知这片无边竹海的可怖之处。

 

话虽如此,唐烟也没有心情继续睡下,很快就清醒了,走过来坐在自己的哥哥身边。每人入林前只得选择携带一种武器,唐烟没有细想就选了暗器,后来才知道其中别有玄机。两个人只有影带着的一把匕首,所以目前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一旁瞧着。

唐烟掂起一根竹签,在手指间翻花儿似的转了一轮。他扬起眉毛,嘴角浮起一丝微笑,那模样倒像是还在唐家堡集市中戏耍玩闹的孩童,轻松无忧,又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谑。

 

渐渐远处天际晨曦初生,飞鸟离巢,一片清脆悠扬的鸣叫声回荡在静静的山峰间,而层叠的树叶下面仍然昏暗如夜,四面风来风去,林莽呼啸,枝叶摩擦沙沙作响。唐烟一直若有所思,此时突然停住脚步,歪着头好像在倾听什么,唐影也是同时转过身,两人静静地对视。整个山林悄寂无声,仿佛除了他们之外再无他人。

竹林虽密,视野却也不受太多阻隔,放眼望去,看似没有躲藏的地方,若不是这超乎寻常的静谧,或许他们就无知无觉地踏入死亡的陷阱中了。

数十道寒星仿似雪花,飞矢般疾速朝两人藏身处射来。还好两人已经察觉,唐烟闪避时折身打出一记,只听一声惨呼,一团黑影从竹林上端坠落,其余埋伏在头顶竹叶阴影之中的人自知已经暴露,紧随其后也是飞身落下。林间几斑光亮落在脸上照出面孔,都是此次一同接受考核的平辈弟子。

“唐影,唐烟,你们竟敢叛族!”

影不想和他们纠缠多生事端,将匕首横于身前,低声喝道:“闪开!”

唐烟眼角扫视了一圈,讥诮地说道:“嘿,四面包围,十面埋伏?”

“既然知道厉害,还不速速跪下求饶!”

“我们不走,你们也一样活不了。”唐烟冷冷地笑了一声。

唐影心思沉稳,早已从这次格外严苛的考核背后嗅出异样的味道,从踏入禁地的那一刻起,心底这份不安的感觉愈发浓厚,但仍然保持着侥幸的心理,希望可以和唐烟不惊动任何人,顺顺利利地逃出生天,避免同门相残的局面。

“我与烟只求离开此处,不欲和各位动手……”

“哥,你还看不出来么?和他们说这些都是白搭!”唐烟不耐地打断他的话,语音未落便抢先射出暗器,攻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虽然知道如今已是你死我活的绝境,但面对这些熟悉的面孔,唐影下意识的仍然有些抗拒。或者打伤手脚,或者击晕,选择的都是不致命的手段,自己反倒被围攻的十分狼狈。

“你在犹豫什么,哥?”唐烟却是与他相反,只当做从来都没认识过的人,下手毫不留情,他看都没看倒毙的尸体一眼,突然转过头对影说道。

“……”

虽然是问句,语调却单薄干涩,好像知道问题得不到回答。“你说要带我逃走,护我周全,”唐烟反手又命中一人喉管,“这样如何做到?”

“烟……”唐影语塞,几乎要木然当场了,也只有唐烟能让他在对敌时如此心神不宁。

这样的烟是他从没见过的,却又好像理所应当如此。他的动作滞缓,随即手臂和腿上都中了数支暗器,踉跄了两步,险些栽倒在地。待影艰难地稳住身形,唐烟已经将余下四人全数杀了,却不慎让最后一人吹响哨子,刺耳尖锐的声音暴露了二人的行踪,方才削出的竹签也几乎用尽了。

“你拿着,护好自己。我们快走。”唐影声音嘶哑疲乏,毫不犹豫地把匕首交入唐烟的手中。他大口大口的喘息,喉头尽是铁锈味的气息。暗器上淬过毒,这样带伤强自运功更耗尽了他的全部气力,内腑也因此受到伤害,一丝鲜血慢慢溢出唇角,身体越来越乏力,最后不过是凭借一股执着在勉力坚持罢了。

唐烟扶着他已经脱力的手臂,跟着他的步伐一起变慢,有空余去看着对方因为中毒失血而苍白的脸,心里又痛又快。他回忆起过去那个愿与影同死的自己。命运何其相似,而人心已经不同了。

 

“哥……”

唐烟脸上的神色瞬息万变,好像一层一层地洗去易容时涂在脸上的那些药膏脂粉。他搀扶着已经脱力的影,命令自己不能再继续想下去,把嘴凑到影的耳边轻声叫着,而在背后暗自握紧了匕首寒冷的柄。

这条路,我们不能一起走。

 

 

 

 

今日员外大寿,上门道喜的宾客络绎不绝,宴会从中午直开到傍晚,深宅内灯火大亮,人流穿梭,确是热闹非凡。

“哟,这不是蒋老兄么!”

酒菜已经再次备齐,流水似的摆上桌。趁着此时众人交相敬酒十分嘈杂,唐影在一旁悄然观察周围的形势,耳边突然响起一声炸雷似的声响。身后右侧一位身着短打的汉子满面笑意,正伸手去拍影的肩膀,手上略着力,动作带了些风声,便被影下意识地闪过了。唐影心下一怔,暗道不妙。对方却像没注意到似的朗声说着:

“离家数年也不见你消息,来来来,这一杯可要罚!”

口中说着,一杯酒便递了过来。

唐影此番装扮成极不起眼的普通宾客混入宴会,对自己所扮演的角色自然是了然于胸,却不记得那份平淡无奇的资料上提到过有这么一位“故乡老友”。为了不露出马脚,他接过酒杯,正欲饮下,眼角余光发觉婢女们互相交换眼色都悄悄退走了。

唐影察觉此人说话不仅态度唐突,眼神也总向两侧瞟去,举止十分异常,便扮作酒力不支缓缓后让,想抽身离去,忽然被数十把寒光闪闪的剑指着,剑虹横掠,毫不留脱走的机会。唐影猝不及防,衣衫破裂,当胸划出一道血槽。辅一交手,他身上已经多了数道伤口,认出眼前行云流水正是青城派的杀生剑阵。

他知道今日落了陷阱之中,怕是走不脱了,神色不变,只做了一个口型。

——杀了我。跑。

明刺失败而不能逃脱,将由暗刺了结他的性命。虽然不确定烟在这站了满堂纷纷乱乱的宾客之中藏身何处,唐影却知道他一定能看到。

原来是要这样死去。他刚冒出这个念头,却闻到浓烈的焦糊气味。四周喜庆的红幔不知何时着了火,堂里原本就满是易燃的轻纱绸缎,火势瞬间蔓延开来,连头顶大梁也发出轻微的崩裂声响。面前几人没料到有此变数,不由有些焦虑,对视一眼,便齐齐亮了剑锋直刺过来,施展出一招“八方风雨”,欲先致唐影于死地,再从容撤出此处。

耳中响起极为熟悉的破空之声,如鸟鸣啾啾。唐影心中却是一沉,烟以孔雀翎出手,威力虽大,却是将自身也暴露在危险之中了,并且这一击并不是要取自己的命。暗器一半做烟幕射向剑阵,另一半却是齐刷刷地钉入了顶梁上正以可视的速度逐渐扩散的裂纹两侧,震得顶梁瞬间断裂,直直地砸入下方剑阵之中。

几人不得不闪身避让,撩起袖子阻隔四散的火星,剑阵一时散了,唐影深知这是弟弟为他争取的一线生机,便硬拼着身上再受两剑趁机冲进了外院。浓烟腾起,唐烟仍未露面,影心里也是忐忑,等那几人追出,他带着伤终究是双拳不敌四手,情势一样不容乐观。

突然听得后院也传来阵阵惊呼,这第二把火放得无声无息,却是直接点着了女眷们的闺房。唐影一眼便看到了他们原本刺杀的目标,那位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李员外也随着人流惊慌失措地往外跑着,原来他刚才借口如厕一去不返,是躲进了后院避祸。

青城乃是名门大派,旗下弟子也多是循规蹈矩的性子,此时局势显然失去控制,一时间他们也有些拿不定主意,究竟是先迅速擒住眼前这个看上去已经无力抵抗的刺客,还是立即转头去另一方救人?

这犹豫也不过片刻,唐影却是善于把握机会,暴雨梨花出手阻拦住了猛烈的攻势,影的压力大减。

李员外这时突然跪倒在地上,双手掐着喉咙,原来他的喉管早被割了开来,因为刀刃极为锋利,伤口竟只是呈一线往外渗血,而他穿着深色的衣服,这时候扑倒在地上,血已经快流干了。他身下的地面,一滩发黑的污迹正在缓慢地扩大。

“走!”

客栈不安全,整个城内都不再安全了。两人一路在小巷大路之间往复穿梭,纵上房顶,踏瓦疾行,终于将追兵甩脱。烟搀着他在郊外找了一处废弃的破庙落脚,半路顺手把易容面具扯掉了,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颜色白的可怕,眼睛里露出狠绝的神色。唐影本有几句话想跟他说,这时却是全然开不了口。

“哥,你真是个混蛋,我怎么可能一个人回去呢?”烟手脚没轻没重地给他缠着伤,力气大得像是在发火,明明头一句是在笑骂,突然就掉了眼泪,他抬起头,清俊的脸上却失去了表情,只是紧紧捉住唐影的手,“你怎么忍心让我杀了你?哥,你死了,我就死了。”

唐影忍住伤口的痛楚,伸手把弟弟搂在怀里,在他的鬓发和额角轻轻地吻着。他想,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绝对不会死的,谁也不能杀死我。

或许便是在那时,心魔暗生。

 

 

 

 

落雪之夜。洛阳西城郊。

暗淡的天光泛着铁青,乌糟糟得令人烦闷。贾子杰紧了紧领口,脸上是被冻出来的通红,眉头也绞得死尽。

他赶着去送一封不能为人所知的信,是以在夜里匆匆赶路。城西多是民居,这会儿分明还远远不到宵禁的时候,已是家家闭门锁户昏暗无光,深冬憋了许久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下,像是把属于夜晚的声音都沉甸甸地扑灭了。

积雪映着光,反而不显得四周昏暗,但这条路,实在是太安静了。他心底忽然滋生了一些难以言喻的不详预感,想加快脚步想要尽快走出这条狭长的小街,但是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又令他动作僵硬,反而越走越慢。

“谁?出来!”他顿住脚步忽然转身,用沉声暴喝强迫自己鼓起勇气,同时矮下身,右手急切地按住了腰际的刀柄。

扑的一声,从内墙深处的树梢上的一块积雪被吼声震落在了地上。此情此景实在有些可笑,他对着一片虚无怒目而视,又哆嗦得好像怕鬼的孩童,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绝不是多疑,胳膊上起了层细密的疙瘩,寒夜里背上止不住地冒着汗。

贾子杰的佩刀非常精美,这些世家出身的武者,武艺未必能到上乘,腰上挂的刀剑却是平日里互相攀比的器物之一,是万万不能落于人后的,精钢刃口磨得极细,就像从天上裁下来一段素色的月光,柄上绞了银丝流纹,还有一别出心裁的嵌玉扣将刀柄与刀鞘连在一起,构成了一整片复杂而又华丽的花纹。但他现在极为后悔,甚至怨恨起了这刀的设计者。他从小在武馆跟随名门师父学习刀术,面对这来自暗处不知名的威胁,如果能拔出武器来,或许还有自保之力,但他的手一直在剧烈地颤抖,指尖全是冷汗,根本解不开那个精巧的搭扣。

暗处的人终于现身,从树下的阴影处走出来,竟然只是个少年人的身量,步子不紧不慢,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在寂静的夜里极为清晰,他在路正中的敞亮处站定,也不回答什么,深蓝色贴身的劲装边沿都融在背后浓浓的夜幕中,像一个影子似的飘忽不定。

贾子杰之前走了那么久的路,从未听到过这响动,脑中不由得绝望地想到了一个字——“死”。这人是有了杀他的把握,才不再掩饰自己的脚步声了。

“鬼蜮伎俩,少在那边惺惺作态!”

他终于解开了那个该死的搭扣,噌地一声将刀拔了出来横在身前,想冲上去与对方赌命一搏。而那人没什么反应,只抬了抬手,嘶嘶破空声转瞬便到近前。贾子杰觉得脖子一凉,不由得伸手摸去,摸到一丝温热滑腻的液体。喉管处钉着一枚光滑的暗器,周围正在一股一股地渗出血液。他瞪大眼睛,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难以置信的表情维持了许久,才缓缓地倒了下去。

 

湿润带着热气的黑色在雪地上慢慢地洇开,唐影默默地收起手弩走过去,拔出腰间短匕,弓下身将他藏在衣襟里侧的信件和黑铁令牌都搜了出来,一根包在锦帕里的白玉簪被令牌上的穗子刮落在地上。唐影粗略扫了一眼,见那上面似乎刻了有字,正待捡起细看,忽然从身后伸出一只手,越过他的手臂,径自将簪子拾了起来。

“烟。”能这么站在他身后的也只有一个人。

“野白梅繁后,山明雨散初——‘清明’的信物,就是这个?”唐烟没应,径自把刻着的诗句念完,指关节略一用力,已经摔出无数龟裂纹路的玉簪便断成了几截,从他手指间落下,只留下一张卷成极细的筒状的纸。“原来是藏在这里啊。”唐影看不到他的脸,只听那笑声像个孩子一样。

唐影心里动了一动,便直起身子拉住了他的手,烟倚靠在他背上,脸贴着肩胛骨,两个沉稳的心跳声叠在一起,相似如镜像的瘦削身影藏身于这片熟悉的包容一切的黑暗里,在死亡伫立的雪夜里紧紧相依,分享着微弱的温暖。过了一会儿,雪更急了,唐影觉得烟的手有点凉,便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胳膊道:“天太冷,把东西收好,我们走吧。”

烟就赖在他背后,像只大熊猫一样懒洋洋的不动弹,胳膊故意勒着他脖子下面的锁骨。

“这么大个子,别闹了,下来,”唐影笑着骂了一句,“你这样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怎么办?”烟反问道。

“以后等你娶了媳妇,成家立业了,可不能像这么瞎闹了,要被人笑话的。”

“为什么要分开?我们不是一个人么?”

唐影心里面有些莫名的焦躁,无言以对。

烟身子明显地僵了僵,忽然松开手臂,像逃脱一样落在地上。

唐烟不说话了,沉默忽然填满在他们之间。影走了两步,没听到跟上的脚步声,他回头去,看到唐烟把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容,一瞬间显得十分遥远。

“烟?”

“……嗯。走吧。”唐烟嗯了一声,便和他拉着手在雪地里慢慢地走,就像凡俗的兄弟俩一样,而他手冷的像冰。身后,如鹅毛般纷纷扬扬的落雪将一切掩埋。

 

 

 

 

唐家堡远不如长安繁华,甚至不像中原的任何一座村落,当然也不与五仙的寨子相似。唐家堡的神秘在世人眼中总是意味着不详的血腥与死亡,而那些日夜紧贴着皮肤的冰冷金属,草丛中蓦然惊起的冷绿萤火,夜风抚过,竹林沙沙絮语……还有,背上熟悉的重量和掌心温柔的交握……这一切,永远是深深刻进灵魂的记忆,以至于产生了会在此处度过一生的幻觉。

然而幻觉被打破只在瞬息之间,有些地方一旦离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江湖就是这样,鲜活的生命随时都会化作一捧白骨,功名权柄不过转身一缕轻烟。可知你我自何而来,又归途何在?

 

天璇探手入怀取出那叠薄纸,上面军情不过寥寥几行字,却是触目惊心。

那是天宝十五年的初夏,安禄山起兵叛唐,玄宗仓皇逃离长安,当战火熊熊燃起,鲜血擦亮了钢铸的兵刃与铠甲,死者的哀哭随着阴雨潜入氓民的梦境,乱世已经正式拉开了序幕。

“烟……”

这些年生死来去,又有谁料想得到浩气盟与恶人谷竟也有合作的一天呢。世人皆道烟影不相逢,而这深深刻入血脉的羁绊永远也不会消失,永远也不会结束,即使是遭遇战争,即使是被死吞噬。

他独自站在峭壁之上,缓慢地取下那张从不在人前摘掉的面具,就像放下了心中一块巨石。黎明的曙光有些刺目,影闭上眼睛,静静聆听着风声在耳中鼓噪。在他脚下,被朝霞层层熏染的云岚翻腾似海,破碎之后又彼此交融,正似世间情仇爱恨,纵有千变万化,也不过万象归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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