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色财气

缘更∅

或许在没有古战场的时候诈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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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毛雨】赤魇

去年小薄本里的新文,完售了贴一下啦啦啦啦啦。

AU文还拉灯我有罪……

中式血族设定,前世今生梗。



>>>赤魇

 

 

 

最先梦到的,是少年毛糙的头顶。

发量多发质又很硬,就算湿了水也顽固地翘着,坚决不肯服帖,抓在手里是无从下手乱蓬蓬的一大把。因为不耐烦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少年总是随手抓两下就绑住了事,束发的绳子也是手边捞过什么就用什么。

 

怎么努力也抓不住的手,询问也只能得到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漩涡一样的等待。每次短暂的相见都是话不投机,两厢为难。

然而纵使周围阴沉的气氛也遮掩不住,少年的骨骼如同春天树枝那般迅速抽条,面孔也逐渐脱去稚气和倔强的影子,变得端正温和,还有一点偶尔会显露出来的狡黠,成长为可靠的青年人,令他惊讶的同时为之感到由衷的骄傲。

曾因为站立之处不同而产生过的争执、误会、回避,这些繁复的琐事都在时间的流逝中趋向于忘却了,和青年在战场上纵马并肩而行,弹剑狂歌时随性编的小调与默契的笑声,倒时不时的还会在脑海中响起。

只是没有想到,他们终究是要分别。

 

当他再次回到枫叶如火的旧地,又变成了孤身一人。伤口中不住流出的血把地面支离破碎的枯草也打湿了,布满斑驳的痕迹。天边的火烧云像滚滚而来的巨浪,视野已经被深红融为模糊的一整片,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他的眼角捕捉到几个身手敏捷的黑影,正在谨慎地慢慢靠近,却已经懒得做出什么反应了。被运送到不知名的地方,重重地划开双手手腕,失血更快,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的口中尝到了冷得像冰一样的血的味道。

经历过浑身上下无法描述的巨痛之后,就成为了怎样都无法从中逃离的,赤色的梦魇。

 

 

■■■

 

 

锁扣“嗒”的一声轻响,穆玄英正反转动了两次密码锁,又用力摇晃了门把手,确认气压门已经锁好之后,对着头顶的摄像头比了一个OK的手势,等待着通行的绿色指示灯亮起。

 

“对古生物的复苏实验进行安全维护”,任务在暗网的猎人论坛中评判难度为C。相对这个层次来说,佣金实在丰厚,可惜是团体任务。虽然穆玄英在国外学习到了各种枪枝的使用以及搏斗术,但作为大部分时间都在独自行动的猎人之一,雇主方是不予考虑的。

因为是非常罕见的中国本土任务,穆玄英从看到语焉不详的任务简介时就十分好奇了,难得有个熟人小白在相关部门供职,便本着试试看的心态联系了对方。老朋友对他的热情感到大惑不解,不过也答应签署保密协议之后可以破例带他到场旁观。

于是两天后,穆玄英出现在这个位于某个乡镇外围荒郊野地的研究所中。

 

完全封闭的地下走廊不可避免有些阴冷潮湿。心跳的有点快,穆玄英深呼吸了一下,扯出一个轻快的笑容,默默地提醒自己早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新手了,这不是任务,他只需要当好一个访客,不应该没来由地紧张。

接到任务的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团队,活动范围大多是周围几个省区,大约是占了地理优势。虽然这里的外围设施简陋得令人感到无奈,但好在安全措施还算完善。他平时不怎么相信直觉这回事,可这一次不同,穆玄英踏入建筑物的那一刻起就有些难以形容的奇怪预感。

 

小白抱着一大摞快要与视线齐平的文件夹在岔路口等他,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继续往前走。他是从另一侧直达的员工电梯下来的,少了很多审核的繁琐手续,也不用强迫套上浅蓝色像手术服一样的装束。

“哟,穆哥,你穿这身工作服也挺帅嘛。”

“帅吗?”穆玄英从口袋里拿出一次性口罩,在脸上比划了一下又塞回去了,“大夏天的,穿着热得很。”

“别嫌弃了大哥,不穿这个你可连门都进不来。”

“是是是,托您的福。”

小白用肘部撞了撞穆玄英的侧肋,乐极生悲,怀里的东西撒了一地。穆玄英弯腰帮他一份一份地捡起来重新摞好,看到了最上面那张表格上的名字,顺口念了一下。

Mo Yu。

只有拼音,但是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这个读音对应的两个字,并且资料里最下发的汉字注明也证实了他突如其来的联想没有错误。

——莫雨。

“‘莫雨’?怎么……还有名字?”

“哦,我们待会儿到实验室再讨论这个问题。”他停顿了一下,表现出一种深思熟虑的神情,然后补充说,“本来我还在考虑到底该向你露多少底,但实际上我昨天开完会自己也不是太清楚怎么形容比较好……还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咯。”

样本被发现的时候还在深度休眠中,没有进行任何反抗就顺利地完成了全部程序,一直就近运送到基地内部。检测结果表明样本非常的虚弱。据称,是因为不曾进食缺乏能量的缘故。但这不代表可以掉以轻心。试验部的同位素测试已经表明他来自唐朝,这是目前为止研究所获得的年代最久远的中国非人类生物样本。距离上一次在湘西某处古墓发掘到一只旱魃至今已有二十余年了,总部对此非常重视,经过激烈的讨论,最终决定采取药物手段将其复苏。

 

地下实验室很安静,研究员们都在聚精会神地做着实验前精密的准备工作,轻微的操作声重迭到一起,形成了独特的旋律,显示着工作状态的各种各样颜色的小灯在墙壁的几乎所有地方熠熠生辉。

“喏,你看,这就是——”小白按下开关。

正中央高精度防弹玻璃隔出的六角形区域猛然间被刺目的白光填充,将其中的手术台照的分毫毕现。

 

穆玄英呼吸停滞了一下。

他见过的非人类生物虽然不少,但大部分都与人类的体态特征相差甚远,譬如潜伏在森林深处荒废的小镇中,每逢月夜就大肆屠杀的发狂狼人,或者是深夜哀歌的妖异食人鸟。无论任务内容是要求捕捉还是当场击杀,都不会像眼前这个场景那样,令他感到强烈的违和。

这分明就是人类。

“莫雨。”他把这个名字又默念了一次,熟稔得好像他已经喊过千万遍了。

你到底是谁呢?

 

莫雨穿着普通医院住院部里常见的那种宽松的病号服,平躺在手术台上,两手轻搁在身体两侧,闭着眼睛,似乎只是浅眠。

实验室中机械的白炽灯光照着他的脸,勾勒出绝对称得上俊美无铸的线条,但是苍白阴郁,缺乏生机。一种清冷的气息包裹着他的周身,似乎便与周围隔绝了一般,气息之中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安静的世界,有一种不容他人打扰与亵渎的冷傲。

他的头发黑而长,铺开来几乎盖住了全台,对身周的一切丝毫没有反应,像由一块冰石雕刻而成。锁住四肢和咽喉的环形抑制装置反而更显出他瘦削颀长的身材,报告中所谓的虚弱只是相对而言的形容,他修长的腿和手臂看上去依然有力。

注意力集中在他的脸上之后,穆玄英心里便为之突地一动,在脑中升起了一种淡薄之极的印象,逐渐转浓。穆玄英感到自己好像看到过他,仅仅是好像,无论怎样努力去回忆,都无法想出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一个人。

 

“你看,从外表上我们无法推测出他的实际年龄,嗯,事实上我们也不确定他的名字是不是莫雨,只是在他随身携带的物品中发现了一封信,落款如此,并且他的佩刀上也铸有一个莫字,所以这么推测罢了。关于年代的推论也是这么来的,如果更古老就再好不过了,比如春秋战国什么的,虽然说这个可能性很低很低。”小白解释道。

佩刀就在旁边不远处,用狭长的盒子装着。古老的兵器,外观朴实无华,由神话般的钢铁炼制技术打造,至为坚硬至为轻盈,估价上千万。它所具有的文物价值,即便不懂相关知识的人也要为之颤栗。

 

唐朝啊……中国古代史上的极盛,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时代。

穆玄英沉思着,他回忆起文献里关于德古拉的记载。英法百年战争时期,这个男爵先后杀掉了他自己的领地里一百多个小孩,因为他认为幼童的血可以让他留住自己的青春和力量。后来他被诅咒缠身,化身成为了最著名的血族,至今仍没有人知道他的生死。

为什么想起这个可怕的故事呢?

不知为什么,穆玄英可以确定,莫雨和故事中残暴的怪物绝对是不同的。

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慢慢走进黄色警戒线内,避开玻璃的反光仔细地看着莫雨,想看清楚他的样子,但他却没有发现其他人都有意无意地与这几面玻璃保持相当的距离。

无论对方目前状态如何,与强大的异类同处一室就很恐怖。即使确信拘束牢不可破,却仍令人觉得背脊僵冷。那是直接刺激人类生物本能的恐惧感,潜意识会控制自己远离。

 

突然从邻近处传来手机震动的嗡嗡声,凌乱的思绪终于被打断了,穆玄英如大梦初醒。

小白嗯嗯啊啊好好地接了个电话,拉过身旁一位个头不高身材十分瘦削的中年男人介绍道:“穆哥,这位是我们科的张璞,张主任,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他。”他特意叮嘱穆玄英道:“虽然这边大部分人都不会管你,但是要记住,悄悄地进村,开枪的不要。”然后冲男人点点头,“这儿就麻烦您了,我得上去一趟,前期准备工作太多,一时半会儿回来不了,先聊着。”

“呃,您好。我是小白的朋友。”穆玄英不尴不尬地和对方握手。

所有敢于研究那些被视为禁区的人,都需要某种勇气和某种不被人理解的胆量,当然相对应的,怪异的性格和猎奇的嗜好也十分常见。除了小白这个脾气相投的老友,穆玄英从来都对实验部缺乏好感。

此事源于很早以前有过一面之缘的上届某地区研究所所长。那人自称对电休克疗法很有研究,但谁都知道他是个虐待狂,喜欢听活物的惨叫。见识过他的解剖室之后,穆玄英至今都尽量避免和这些整日穿着白大褂带着蓝口罩,除了依靠胸口的名牌之外,很难分辨出谁是谁的研究者们打交道。

所幸这位张主任人还算好相处:“你好。我们谈话的声音得小一点,马上就要开始了。”

 

为了不挡住路,两个人走到侧面去,穆玄英的视线始终不离开玻璃罩:“真是难以置信,我觉得看起来那就是一个人在睡觉而已。”

“如果我想得没错,他应该是通过了某种精神意志的方法将自己的意识抽离了出来。恐怕这个状态维持了至少有上百年了,一般手段是无法把他唤醒的。听小白说你也是猎人,那想必也听说上头有一些反对派表示应当趁此机会将他除掉了,不过……”

他顿了顿,重重地用中指推了一下滑落的眼镜架,才继续说下去:“对他们那些凡夫俗子来说,当然是无法理解我们研究的重要和深奥之处。他们还以为,这个样本和欧洲那些被太阳稍微晒一下就化成灰的吸血鬼是一样价值的东西,真是大错特错,这恰恰证明了后卿的存在……”

“后卿?”穆玄英没想到看上去算不上健谈的人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就变得如此喋喋不休,不得不中途打断了他的话,“后卿是什么?”

“后卿和旱魃、将臣、蚩尤一样都是中国古代传说中洪荒时期魔神。涿鹿战死之后化为魔星四处作恶,相貌与人最为相似。去除一些民间传说加工的痕迹,其实就是中国人常说的僵尸师祖,只可惜名声不如其他的妖魔大,很多人认为他是虚构的。”

“我还以为神话故事里都是假的。”

“记住,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死,也死不了,不管人们多么希望他们死。所以还不如坦然接受它们的存在。”张主任话锋一转,突然说,“你的脸色可不太好,身体不舒服?”

穆玄英有点心虚地摇头:“没什么,能吃能睡,就是昨晚看电视剧看得有点晚。”

其实这两天他总在做梦,醒来又完全不记得。有时候有短暂的眩晕,或者双目发黑,或者头痛,浑身出汗,很快就消退了,最近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比如刚才那一瞬间。

突然的头痛使得穆玄英不得不停止思考,感觉自己明白了什么。如同拼图的碎片在全部要找到的时候又被重新弄散似的,只残留着一种不愉快的感受。

张璞看了看穆玄英的脸,笑着说:“放轻松一点,年轻人。这五年里我们已经用同样的方式唤醒了意大利纯血族的两个王爵,并成功地限制了他们的行动能力,至今仍然是非常珍贵的资料。如果你下次去意大利有空余时间的话,可以去那里的研究机构总部看一看。”

“当然,在注射特殊处理过的肾上腺素之后,还要附带一定量的氟硝西泮和精神毒素,这种物质也是测试有效的,可以起到麻痹四肢的作用。”

听上去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再接着问。

 

注射开始,这时张璞已经顾不上照应穆玄英了,前后奔走着查看显示器上浮动的各项数据。密封箱里的机械臂在远程操控下缓缓移动。虽然号称已经是熟练工了,但在这个关键性的时刻,所有人仍然不禁紧张得屏息以待。针头刺入体内,淡橙色的液体最终全部流尽。

大约过去了十分钟,毫无反应。

三名负责人明显坐不住了,经过讨论后一致决定再次注射二倍量的药剂。

依旧没有反应。

 

这种紧密如同坚冰般的死寂一直保持到穆玄英走到他面前。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莫雨缓缓睁开眼睛,与穆玄英视线交接。

瞳色是异于中国人的银灰,仿佛沉落亿万星辰,这也是他外表唯一不似常人的地方。

真好看啊,穆玄英在心底不合时宜地感叹,冲他笑了一下。

莫雨满脸难以置信的神色,蓦然站起身,看都没看就将连接在身上的全部线络管道全部扯落在地。他苍白的手指用力按在强化玻璃上,嘴唇快速地一张一合。

“他——他好像是想对我说点什么?请问可以把声音开启吗!”穆玄英一把拉住从身边跑过,在本子上飞快记录数据的某人的胳膊,语气急切地问道。

对方机械化地摇头:“抱歉,实验出了问题,目前我们并不能保证与样本交流是安全的……”

“可恶……”

在几年前统一的培训课程中穆玄英曾学会读一点唇语,但是莫雨好像情绪十分激动,说得实在是太快了,穆玄英沮丧地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清楚,只能像个呆子一样半张着嘴。

“你干什么呢!快后退!不要直视他的眼睛!”

穆玄英被一把拽倒,狼狈地坐在地上,额头上这才开始渐渐冒出冷汗来。

当莫雨发现声音似乎无法透过玻璃传达过去时,就毫不犹豫地开始用力击打面前透明的障壁,动作精准,目的明确。

刺耳的警铃响起。

“警告!警告!”机械的电子声音回荡在实验室上方,蜂鸣声大作,警灯全部亮起,红色的光卷过整个实验室,显示屏上的情报正在以瞬息万变的速度进行交替。

“主控室,是否允许注射抑制药剂?”

仪器上的红灯闪烁仿佛催眠一般,报警铃声的频率由缓变急,表明最内层的玻璃已经开始出现细小的龟裂了。

“允许注射!”

全身抑制器同时发出红光,细小的针头刺入皮肤。莫雨皱起了眉头,可以瞬间杀死二十头大象的剂量的神经毒素一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剧痛和麻痹暂时地令他失去了行动能力。

正当所有人长出了一口气时,莫雨突然跌跌撞撞地站起身,给予龟裂纹正中最后一击。这一回,厚重的防弹玻璃彻底粉碎了,警铃频率达到最高,响声震耳欲聋,几名女性甚至抱成一团害怕得不住尖叫。莫雨从狭窄逼仄的室内缓步走出来,如携风雷入无人之境。

“毛毛?”他停下脚步看着穆玄英,道,“……玄英,没想到你还活着!”

穆玄英心里没底,他现在握在手中的枪还是平时习惯带着忘记取下来的,不过钢笔大小,里面只有三发普通子弹。回忆起曾经阅读过的血族资料,即使精神方面没有受到体质转化时巨痛的影响,千百年的时间也会完全模糊他们的记忆。比如眼前的莫雨很可能还没有意识到……

他强行按捺住满腹疑惑回答道:“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然后他看到了莫雨脸上喜悦的神情迅速凋谢的瞬息,心里没来由的一痛。

莫雨微露一丝苦笑:“对了,过了太久,我忘记了……”他垂下头不再看他,环顾四周,找到了自己的刀。

在被莫雨握住刀柄的一瞬间,短刀龙吟虎啸般鸣响着。没有时间犹豫,穆玄英悚然扣下扳机。子弹从莫雨耳畔飞过,削下一缕长发,缓缓飘落在地。

距离这么近也打偏了,归根结底是他下不去手。即便如此莫雨也不再向他看一眼了,这让穆玄英感到胸口有些憋闷似的难过。

 

这群人一定非常后悔鉴定之后没有将刀及时拿走。所以,当莫雨的手挥舞起的时候,几乎就像是化作了一股闪电,所过之处,轻易地斩开一切。

接着是比想象中更严重的事态——气压门被这一击直接斩开了,接缝处发出令人齿冷的泄气声,接着嘭地沉闷倒下。

“叮”的一声,正好有一批研究所本部的安保人员从电梯下来,大门擦着鼻尖在眼前轰然倒塌。他们和莫雨打了个照面,全都惊得呆滞了几秒。这种状况下思维遇到了障碍,甚至忘记要遮掩。穆玄英简直想破口大骂,这群人还有时间发呆!

电梯间并非密封,有微弱的空气流动,莫雨立刻分辨出此处的位置,他直接闪身入轿厢,电梯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了。所有人尚且在祈祷他不会用电梯这种高科技产品,但事总不遂人愿,一声巨响,电梯故障信号铃也响了起来,和实验室传来的警报声交相呼应。

 

电梯系统尚未被完全破坏,穆玄英边向身后高喊着“后退!寻找掩体!”边按了上升键,侧身闪到一旁。按键下嘶的一声喷出来几丝火星,轿厢上下剧烈地颤了一下,所幸没有直接坠落下去。门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并且完全陷入了昏暗之中——顶部的灯已经变成碎块落在地上,悬挂轿厢的钢缆暴露在外。

谨慎细致地探察之后,他搓了搓双手的手套,略微下蹲后轻巧地弹跳起来,双手够到电梯上方被劈开的光滑豁口处,小心避开了可能有漏电的电线,脚在侧面圆柱形的扶手上略一借力,整个人便翻了上去。

井道里本应该非常昏暗,但一楼对应的电梯门果不其然也被破坏了,站在轿厢顶抬头看去,光线投射进来,照亮了一块长方形的区域,激烈的枪声遥遥传来。

错乱的枪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在明明灭灭的黑暗中身形的交错、隐没。

身后呼喝、扫射、躲闪、咒骂——密雨般的枪声与回音纠缠打斗,弹壳清脆的撞地声、金属被击中的当当铮鸣、墙壁被击中的啪啪爆裂,在狭窄的井道内翻滚碰撞——闷哼、惨呼、呻吟、喘息……有人在高喊:“停火,停火!”

火力渐渐薄弱,就像此时笼罩一切的暴雨狂风也不能持久,直到最后,一挺半自动步枪呛咳似地突突,突突,苟延残喘了最后几梭。

空气突然凝固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听见风尾呼啸而过的声音。

没有莫雨那么强悍的弹跳力,穆玄英想在下沉的电梯上够着检修梯最下面的一栏也颇费了一番周折,最终爬上去之后叹了口气。像欧美大片里那些硬汉戏的桥段一样,这扇经过特殊工艺加强,可称得上刀枪不入的金属门是被徒手掰开的。

 

穆玄英急匆匆地小跑赶到大厅正中央,环视四周,瞬间觉得自己像是个错过镜头的群众演员。

现在所有人都躺在地下,空气中弥漫着被灼烧的气味和淡淡的血味。一楼已经满目狼藉了,伪装成植物基因研究所的大厅不复之前整洁冰冷的模样,大理石地砖大部分都碎裂掀起,雪白的墙壁上到处都是肉眼可见的弹痕,还有两道巨大的划痕完全破开了涂料,露出最下面的暗红色砖块和钢筋结构来。

其实从莫雨打破障壁逃出到穆玄英追出来,也不过是短短两三分钟之内发生的事情,战斗结束得如此之快,好像一场交响乐演奏会,所有的乐器只来得及奏响第一个音,顶灯熄灭,一切就戛然而止了。

暂且不提那些缺乏经验的安保,他们大部分人身上填满子弹的枪械都没有来得及拔出来就已经失去了目标。在一楼警戒的那一组猎人,穆玄英或多或少也了解这些人的实力,他们配备了当前条件下所能允许携带的最精良的轻重武器,在必要的时候彼此之间可以迅速支援。但他们居然根本没有来得及稍微令他的脚步放慢一些,如今团队中的大部分人正以各种姿势倒在地上,处于失去意识的状态。

唯一保持神智的一人显然是这群人中反应神经出类拔萃的,他的肩膀被完全穿刺,血从他压迫着伤口的手指缝间不停滴涌出来,他愤怒地低声吼道:“情报完全是错的!这不是C级任务,至少应该评A+!‘虚弱’?这他妈叫虚弱?!”

看过穆玄英出示的正规猎人执照之后,他摇头,讥讽地笑道:“想抢生意吗?随便你!”

 

莫雨受了伤,留下了一些血迹,但是身影已经不见了。

敞开的研究所大门外,是无尽的黑暗。

 

 

■■■

 

 

研究所的负责人这时才露面,小白口中那个神出鬼没的所长,穆玄英这次算是一睹了他的庐山真面目了——又或者这位看上去很像大学教授的老人也只是个幌子。他一边把橡皮手套脱下抓在手中,一边态度极为严肃地在助手耳边悄声说了些话。于是助手走到大厅中央,用一种麻木得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宣布:“所有人,无论是否受伤,都来做一次抽血检验。”

为了掩盖这一重大失误,他们极可能不惜采取任何激烈的手段防止消息走漏。穆玄英打定主意绝对不让那个针头碰到自己。

 

而所长则走到穆玄英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什么人?我记得雇佣兵里没有你这么一号,你怎么会在我们的研究所?”

穆玄英发现自己第一印象是错的,。相对于平和的学者,这个精神抖擞眼神锐利的老头更像一个有过辉煌历史的杀手。不过是简单的两句问话,词锋锐利,咄咄逼人。

穆玄英感到十分棘手。的确,与现场惨不忍睹的情况相比,他一身神清气爽得像是有意为之,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和莫雨进行过一段高深莫测的交流,不被当成可疑人物才怪,这可麻烦了。

 

还好此时小白一脸尴尬地挤开人群匆匆跑了过来,及时帮他解了围,低声解释说这是我的朋友,也是一位猎人,是自己邀请他来参观的,已经签署过保密协议,并没有别的意思。

负责人从鼻孔里很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们将会再发布一次任务,这次不再限制人数,如果你有兴趣话当然很好,”他补充了一句,“如果实在没办法活捉回来,也可以当场格杀。”

“感谢您的好意……”穆玄英本想答应下来,看到小白神情慌张,一个劲地冲他使眼色,改口,“还是不必了,我还有别的事情。协议我签了,会遵守的。”

在镜片后射出的冷厉目光的注视下走出大门。他刚摸出车钥匙就收到一条短信,来自小白:“这是烫手山芋,你可千万别犯傻!我发现了一些事要告诉你,等会儿详谈。”

他好笑地回复:“没见过你这么胳膊肘往外拐的员工。”

信息发送成功,穆玄英拍着方向盘等待着,始终没有短信回复,于是发动了汽车。

 

 

无星的夜晚,公路在郊外的野草中切出一道灰白的线。一直沿着路往下开,两旁被人遗忘的行道树像是在低声交谈。车灯的光线像剑一样笔直划过黑夜干燥的空气,时而在蔓生的荒草间一晃而过,时而毫无目标地刺入虚空中。

留意到了GPS下方阴影处似乎有一个胶带粘贴过的痕迹,用手摸上去很不平整,穆玄英把车停在路边,居然从里面抠出一颗小型定位仪。强烈的厌恶感涌上心头,穆玄英索性把车丢在路旁,背着随身小包就下了车。

目之所及是一片接连一片绵延的农田和果树,只有零零星星、树干青白的白桦树静默地散布其中,树干上大大小小的眼形纹路茫然注视着虚空。远方都市的灯火群落就像星光一般遥不可及。

之前体会到的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不知从哪里来的奇异感应,在经过某条路的时候,都觉得有什么声音在耳边诉说着,何时转弯,何时前行。一种蚂蚁爬满心脏的感觉,仿佛接收到了从哪里传来的无声呼唤。

他甚至觉得凭借自己的直觉,或许可以就此找到莫雨。

 

莫雨……他低声反复念着这个名字,无意识地低头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里似乎空荡荡的。

 

从车里下来大约走了二十分钟路程。由于一开始有些心情愤懑,穆玄英并没有严格地按照某种特定路线行走,很难判断出直线距离有多少。不过研究所这类设施建设的原则是尽可能隐藏自己,但同时为了保证充足及时的补给,一般都建在县城周边,不会离城区太远。

耳畔似有似无的絮语最终将他引向了一座桥。

路灯昏黄的光倒映在河中,水面上磷光倏闪,光影浮动,穆玄英觉得自己似乎走进了那醒来便会遗忘的梦境。这个夜晚是如此荒诞,一切变得真实无比,却理不清头绪。今天是梦中诡谲气氛即将成真的日子啊,如果是几年前,他早就开始嘲笑自己这种荒唐又迷信的念头了,但被一小丛灌木裸露在外的根部绊了一下之后,他只是不找边际地想,自己或许至少应该带着手电筒出来。

 

莫雨倚靠着肮脏的墙壁,把手脚还有脖子上一直在闪烁的抑制器全部掰断丢进了河里面,他不清楚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处,不过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带着善意的好东西。他反复清洗溅上了血的手。不是嫌脏,而是那股味道会让他发疯。

 

苏醒过来之后,第一眼就看到了一个与故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把水泼在脸上,镇定心神。

现在还没有时间留给他惊愕和惆怅。

夏季的杂草格外茂盛。尽管听力因为身体虚弱的状况被弱化了很多,但也绝非普通人类可以比拟。他很早就听到河堤草丛有人踩踏的细碎声响,立刻绷紧了身体。

莫雨虽然的确精疲力竭,但此时矮身拔刀,招式之间却丝毫不见虚弱无力之态。

 

穆玄英顺着河堤走下去,看到桥洞最暗处隐隐的立着一个人影,削瘦的背影像一根拧得极紧的琴弦,带着能够伤人见血的张力。

刀风扑面,穆玄英一探头就正对一道寒光,他向后跃去,勉强闪躲开两记劈斩,突然意识到其实并不是这样——如果不是他已经精疲力竭,自己恐怕连影子都看不清就已经被字面意义上的一刀两断了。就这一分神的功夫,莫雨的刀刃便指向了他的咽喉。

“你是何人?”他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之中仍旧清晰,震动着空气。也许和光线强弱有关,那张脸看起来气色不能更差,“不要叫我用刀说话。”

穆玄英咽喉处的皮肤甚至能感受到锋利刃口上散发出的寒气,感到自己的血液温度好像也随之下降了。他知道此时不能有所犹豫,当即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并没有携带任何危险物品,并诚恳地回答道:“我是穆玄英。”

听到了这个答案,莫雨的瞳孔收缩,刹那间明显露出了动摇的神色:“穆……不可能!”

“怎么了,”穆玄英感到他这话说的非常莫名其妙,虽然此时的气氛不太适合,仍然忍不住反问道,“我叫这个名字二十多年了,你刚才不是还叫我的名字了吗,这会儿怎么又说不可能?……不过关于这件事情,我确实是有很多问题想问你。”穆玄英停顿了一下,说话的回音渐渐散去,才接着说道:“我记性很好,可以确认刚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怪事儿就是我觉得你非常眼熟,虽然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在哪儿见过,而且——你似乎认识我?”

莫雨站在原地没有说话,狭长的眼睛笼罩在额发的阴影里,穆玄英能感觉到他的犹豫不决,打量的目光如有实质,最后收起了刀转身就走。

“喂、喂。”

“怎么?”

莫雨头也没回地问道,不带任何感慨也不带任何试探的语气。

“你还没有回答我啊。”

“……不认识。只是认错罢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回我来的地方。”

又短又冷,莫雨的回答十分简练,就像这是理所当然地一样。就在穆玄英对这个超出常规的回答感到哑口无言的时候,他已经走出很远了。

穆玄英快跑了两步追上他:“你知道这是哪儿么,你就这么走,要走到什么时候!”

在空气中许久地静默后听见他低低的声音。

“不知道。”

他觉得那声音里的惆怅与憾恨不经意就无法听出,听到了却又令人觉得格外惊心。

“你在外面穿着这一身衣服,迟早被人当成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疯子,到时候报警警察来了,给抓回去也就是一会儿的事情。况且天亮了怎么办?”

大概是“疯子”两个字刺激到了他,莫雨突然转身,手中的刀刃再度划过,距离胸口更逼近了半分。穆玄英毫不畏惧地继续说:“我还有些别的问题,不过现在没有太多时间和你解释了,你要是相信我,就跟我走。”

两人对峙了半分钟,穆玄英便当他是默认了,他轻轻拂开已不再杀气四溢的短刀,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莫雨:“把这个披上。不能开他们的车,我们得步行去镇上。等会儿拦到车你别吭声。”他往前走了两步,一拍额头又转过身来,“你这冷兵器,恐怕带不上出租车啊。”

莫雨恍若未闻。

“好吧,好吧,我来想办法!”穆玄英高举双手以示投降。

 

莫雨身上的轻伤大多已经愈合了,但体内滞留的毒却难以消除。麻痹感若潮水般袭遍全身,他的身体渐渐失去平衡,脚步放缓,不由自主地向旁边倾倒。穆玄英虽然走在前面,其实一直都在竖着耳朵留意身后的动静,这时立刻转身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扶住莫雨的肩背。两个人贴的很近,夜里分辨不清表情,他只看到莫雨眼睛深处一闪,就像是河水深深地流淌了一下。

“你——没事吧?”

莫雨的手在他前臂上着力地抓握了一下,就像不愿放开那样,但借到力站稳之后又立刻挣脱,将他推开,若无其事的样子。

“……继续走。”

胳膊上还残留着一些触感,久久不散。穆玄英把飘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他的胸口莫名地憋闷,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好像有钟在鸣响。

装在兜里的手机仍然没有动静,小白到底要告诉他什么呢?

 

沿着公路步行了大约两公里,刻意地绕过装有摄像头的郊区加油站之后,他们终于看到了人居区的灯光,乡镇建造新房的工地旁边还有一处没有收摊的麻辣烫摊子,接了一盏很亮的灯,许多蚊虫在光下盘旋着。在路旁等了一会儿,穆玄英拦住一辆闪着空车灯的出租车,打开车门的一瞬间感受到了久违的空调,简直心花怒放。

“上车吧。”

莫雨看了他一眼,穆玄英亲身示范,并把他拉了进去。

“麻烦去城里,商业区那边找个快捷酒店。”

开夜车的司机大叔把播放着三俗歌曲的音响声音调低了些,咧开嘴笑呵呵地正准备聊天,却看到莫雨随身携带着一柄寒光四射的冷兵器,眼神立刻转为高度警惕。车在原地停着,司机一口咬定说自己快该交车了,不愿意往城里去,磨磨蹭蹭想把他俩赶下车,就是不肯起步发动。

“唉,大叔,你就通融一下吧,我们哥俩出来拍照的,本想拍夜景来着,结果没留神,放器材的包掉到沟里去了,衣服不知道给扔哪儿去了,连车钥匙也丢了,真是倒霉,好不容易走到这儿,您要是不拉,我们只能睡路边儿了。”

司机表情轻松了一些:“哎哟,那可真是了,我们这个小县城,发展的不行,风景还是很不错的,上个星期还来了一大团人,大热天的背着大包小包进山搞什么——什么自驾游的。你说说你们,年纪也不小了,也不当心点儿,多可惜。”

穆玄英暗暗咂舌——当地居民不清楚,这群人可不是什么自驾游的游客,包里装着的也一定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东西。

“相机呢?没见你们背着啊。”

穆玄英一愣,没想到这个司机心这么细,幸好马上接上了话头,“唉,别提了,好几千块的高档货呢,也丢啦。”

索性故意把莫雨不离手的佩刀指给司机看:“大叔你看,就剩这把没开刃的道具刀了,还好身份证和钱都没放在里面,不然可麻烦大了。”

“那是,那是。”莫雨一直保持沉默,就听懂了这一句不好听的,挑起眉正打算说点什么,穆玄英用肘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胳膊,竖起食指摇了摇。

“得咯,我就当回好人,送你们一趟吧。”

大概是莫雨太沉默了,司机总想逗他说两句话,无奈接二连三碰钉子,穆玄英打着圆场,不知不觉就过了一路。虽然是城市里,但这大半夜的,街道上已经几乎没有行人和车辆了,只剩两侧商店招牌一些红绿霓虹灯在闪烁,流露出一股萧条之气。

穆玄英娴熟地从兜里拿出两张身份证开了一间套房——身份证当然是伪造的。这时已经逼近凌晨三点,前台小姐困得两眼发愣,把电脑屏幕上播放器小窗口开着的最新偶像剧暂停最小化,连问都没有问,就把房卡刷好递给了他。

起初他还担心莫雨奇怪的装扮和缺乏血色的外形会引来一些麻烦的盘问,但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可担忧的。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

 

虽然已经确认阳光不会对莫雨的身体有太大的伤害,穆玄英进房间的第一件事仍然是把遮光窗帘全都拉上了。这下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就只剩下廊灯。莫雨的身体看样子是到了极限,躺在床上立刻失去知觉。于是穆玄英在他身上裹了条毯子,转头去拿起加热壶烧水。

穆玄英将后背全部依靠在靠背上,闭起眼睛,将手臂搁在扶手上,全身的疲劳感瞬喷涌而出,沙发的轴心压迫着背部感觉相当舒服惬意。在等待着水开的时间里,他沉默着陷入了睡眠中。

 

莫雨根本没有昏迷,他只是非常疲惫,并且不想再看到那张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脸,宁可装作失去意识眼不见为净。

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全身却都在痛。耳边轰轰作响,冷汗淋漓而下。身体的自行愈合消耗了体内最后一点残存的力量,他觉得很冷,连手指都已僵硬,不能控制地发抖,像是有什么正欲撕破皮骨突围而出,一点点敲断每一根骨节,扯碎每一条经脉。

莫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但他现在觉得寒冷和痛楚根本不算什么了。

比痛更加难以忍耐的是口渴。

经历过前几次短暂的苏醒,莫雨已经知道自己变成了一个不需要寻常饮食,也不需要休息的妖邪之物。当年为了赢得那场战争,真是有太多人无声无息的死去了。只是他没有料到,自己在临死之前竟然遇到了复仇之心不死的五毒教前任教主,乌蒙贵。老人失去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彻底陷入疯狂中,不惜将所有人一起拖入地狱。

他茫然在人世间行走,人世间的欢乐和喧嚣,都离自己很远,没有节日的喜庆,也没有平凡的尘烟。跋涉在茂盛的远古森林,出没在无边无际的沼泽,穿过雪原,越过沙漠,他习惯了独行,在这些年的岁月里几乎没有说过话。只要闻到一丁点血的气味就会痛苦得难以自抑,唯独深埋在骨里的骄傲绝对不允许自己做出茹毛饮血这种与野兽无异的行为,因此每一次都强迫自己再次入眠,只希望再不醒来。

这一次的苏醒更是讽刺,他居然会被关进一个的地方,被人为地唤醒。用尽残存的力气才能逃脱,然后遇到一个和毛毛同名同姓的人。长得一模一样,走路的样子,说话的样子,做事的样子,连小动作都如出一辙。

穆玄英伸手扶住他的那一瞬间,莫雨感受到了他身体的温度。也清晰地闻到了他皮肤下面血液的味道。

 

时间的概念对他来说很模糊。

尽管隔着一道门,仍然可以听到外面穆玄英入睡之后悠长的呼吸声。

 

穆玄英做了个乱七八糟令人很不愉快的梦,突然惊醒过来,整个人在沙发上坐直。结果其实是被从兜里一直震动到地面上的手机吵醒的。

房间内一片昏暗,只有中央空调断续发出轻微的风声,速溶咖啡凉了之后的味道很难闻。手表内指针上的夜光涂料显示一点二十分,摸不清具体是凌晨还是什么,穆玄英打开手机屏幕看了一眼,确认这一觉竟然睡到了大中午,并且还有几条相熟的猎人发来的短信,不约而同都是在打听消息,他挠挠头发,幸好目前还没有人知道他捡回来一个大麻烦——至少暂时看起来是这样。

啜了一口咖啡,苦涩感贯穿了整个喉咙,他按下了接听键。

 

“喂——?小白?喂喂?说话啊?”

“——是玄英吗?”结果应答的是一个冷冽的女声。

听到这个声音,穆玄英吓得差点把手机摔了:“呜啊啊啊啊?!可、可人师姐?!你不是在欧洲吗?怎么??”

“我们正串线和你说话,闲话少讲了,你现在是不是和那个吸血鬼在一起?”

手里的杯子滑落下去,虽然在落地之前重新抓稳了,但咖啡已经撒了一地。穆玄英抓过一把抽纸盖住地毯上的水渍。

还搞不清她是从什么渠道知道的,不过按照可人严谨刻板到几乎不近人情的性格,她既然把话问出口,就代表着手中一定是有证据的。穆玄英内心纠结地斗争了一番,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是的。什么情况?怎么现在都知道了?”

可人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有回答。线切过来,小白略带歉意的声音响了起来:“穆哥,可能你还不清楚,莫雨身上在一开始就注射有一颗微型追踪器,只是信号被未知磁场干扰,一直很弱。”

穆玄英腾地站了起来:“什么?”

“你的车上也被研究所里的人擅自安装了定位器,这个我是后来开会的时候才知道的,真是对不住……两个脉冲信号显示你弃车的地方距离莫雨不远,所以后来院方好像打算认定你MIA(失踪)……啊啊总之!我感觉不妙,就先联系了可人姐商量。”小白把球踢给可人。

“我所担心的是,你是否被操纵了。”

“我被操纵?说什么傻话……要怎么操纵我?”

“就是催眠术!虽然影响有强有弱,不过这是绝大多数吸血鬼都有的能力,通过视线或者碰触来控制人的思想,我想就算是不同国家的种族在这方面也应该没什么区别。你对那个人的态度太奇怪了,以你平常谨慎沉稳的习惯来看绝对可以说是脱离常轨。其实刚从小白那里听说这事的时候我就觉得很不对劲了,你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认真对待吧,否则凭你的水平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逃跑?”

穆玄英尴尬地挠挠头发:“那……有一半是因为我吓傻了,你信么……”

“那我问你,你从以前到现在可曾干过这么不理智的事情?还擅自隐瞒情况,一个人在荒郊野外像无头苍蝇一样追踪,最糟的情况下你或许会直接被他杀了啊!我不管你是怎么找到他的,也不想听你最后是怎么说服他的,现在还相安无事真是谢天谢地,但是你却为了安全系数不明的吸血鬼冒这么大的风险——为什么这么执著?嗯?”

“…………”可人的问题想接二连三射出的子弹,穆玄英无法回答,静静地咬牙不语。

理由当然有,而那就在他的心中。这理由虽然几小时前才萌芽,但不到一天便已深深扎根。

 

“总之先确认实情,你们现在进入市区了对吧。我希望你在头脑发热的时候还记得最起码的原则,保护无辜市民不受伤害。”

“他,”穆玄英斟酌着用词,“很理智,不会随意伤人。我看到他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可能与我那些怪梦和平时突然发作的头痛有关系。”

“拜托,什么啊,克苏鲁的呼唤吗?还是一见钟情?”

沉重的气氛被打破了,穆玄英噗地笑了一声,认真地回答:“你这么比喻可不太合适。”

“说实话,我真搞不清你是怎么想的,认识这么多年了,好像一直都没明白过,”小白叹了口气慢吞吞地说着,“上次在峡谷剿灭狼人,你一直冲在最前面,但到最后也是这样,不愿意砍下那个恢复人身的狼人的头。那个临时搭伙的俄罗斯人一身是血的说你虚伪,我知道不是,你的正义感不输给我们任何一人。所以我现在就想问你一句话,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这个平时最爱说白烂话的人也变得正经起来了。穆玄英深呼吸,感受到空气在自己的气管里流动:“嗯,我知道。”

“那就得了,”几声键盘敲击的声音,突然一砸桌子,“……我操!”

“啊?”他的煽情还没有结束,最后一句骂的非常没有条理,听得穆玄英一愣。

可人的声音恰到好处的插了进来,她极为严肃说:“玄英,听清楚,现在网站上发布了声明,直接启动了国际公约,执行部的镇压组是一群什么样的人我想你应该听说过,你的处境很不乐观。算上空运时间,不知道还有多久就会有人到达你们所在的位置,赶快找到那个追踪仪,然后离开原位。”可人这么说着,却并没有什么责备的语气,“你自己拿主意。”

“那,回头见。”

“想办法搞台电脑,我们会把信息传给你,保持开机。”

“祝你好运。”

电话挂断了,很快一张图片邮件发送到了他的手机上。

猎人论坛的首页上用大号字体显示着如下文字。

<申请已批准,现正式启动猎人国际公约。居住在中国X市及其周边,或有能力迅速抵达该地域者,在巡逻、探听以及其他各种方面愿意协助执行部行动的人,请站内私信联系。

  管理者>

 

没想到骚动竟然波及到了绝对执行者。

猎人组织在世界各地存在已久,人员分散,系统极其散乱,本没有什么明细的规定。后来为了维持最基本的纪律,每个国家都选出了有一定地位和能力的代表人物成立了国际联合组织,将大部分猎人都登记在册,并且成立猎人网站便于收发任务,每年从中获得大量利润,俨然是暗面世界中立于金字塔顶端的存在。他们手下的执行部作为公义的执法者,无论多么艰难的任务都可以申请执法者完成,只要通过了审核,不需要任何支付报酬。

他们以完成任务为第一要务,可以不顾及当地的法律,也有权自主行动,不必时刻向上级请示。本来是为了方便达到目的而放宽的限制,变成了助长血腥暴力行为的温床,最终走上了错误的道路,培养出了一群疯狂的豺狼。

 

大脑一片空白,却没能当机太久,穆玄英听见房间里面哗啦一声巨响,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他立刻冲了过去,转了转把手,惊讶的发现房间门居然被从里面反锁了。

我擦他不是个老古董吗怎么这么聪明!穆玄英顾不上别的了,闭上眼,心里想,死就死吧。他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后猛地前冲,用肩膀撞开了房门。

 

强烈刺目的光线令刚刚从睡梦中醒来不久的瞳孔猛地收紧。

正午的太阳以非常猛烈的姿态呈现在城市的上空,散发出令人疼痛的巨大能量。

穆玄英不自觉用手臂挡了一下脸,再睁开眼,顿时明白刚才听到的大动静是怎么回事了——宾馆厚重的三层窗帘连带着上方的木制轨道被莫雨给一并扯下来了,顺带也砸倒了靠窗放置的落地灯。与此同时,他闻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味道。

莫雨站在窗边,整个人暴露在强烈的日光下。阳光灌顶而下,迅速穿透每一寸肌肤。微微回过头,他的瞳孔已经变成赤红,饱含冰冷杀意。

“出去!”莫雨的声音因为痛苦而沙哑。

血落在地上,就像滴入油锅一般,马上开始沸腾起来。

虽然不会像异国的吸血鬼那样一碰到阳光就立刻灰飞烟灭,但这不代表他就能完全免除烈日带来的伤害。

想解除体内的毒,办法很简单,只需要把受到污染的血清除干净就可以。莫雨也是这么做的,只不过他的体质已经承受不了这么大规模的受创了,愈合得越慢,失血越多,就这样恶性循环。

“你……”穆玄英看到他一身的血迹都在冒烟,胸口破洞令人不忍直视,那些翻开的筋腱和皮肤像收缩的花瓣般愈合,又不断地被烧灼崩裂开来。

莫雨自己把胸腔内被注入的微型追踪器取了出来,现在这个小玩意儿被掰成两节丢在地板上,上面沾着的血污也在光线下细微地沸腾着。

 

眼看这一幕,穆玄英一声不吭地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割开自己的左手手腕,额上一滴汗珠掠过眼睫,他知道这样做很危险,但是仍然不认为是错误的。

自残很艰难,他的手指有些犹豫,第一道伤口有些浅了,只渗出几颗血珠,于是他咬咬牙,又在上面交叉着用力划了一道,终于正确地割破了血管,伤处汩汩向外涌出鲜红的液体。

穆玄英疼得从牙缝里嘶了一声,抬起头,笑容却是分毫未改。

“你在干什么!”

血液散发出的浓烈的芬芳气味充满了迷惑和引诱,毒气一般渗入莫雨的呼吸中,将要摧毁他最后的神智了。

莫雨头晕目眩,踉跄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了墙。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濒临崩溃的极限,却努力偏过头去,不让自己的言语之中显露出一丝软弱。

穆玄英趁莫雨分神的间隙扑过去将他按倒在地,抓住旁边的窗帘猛地一掀,厚实的遮阳布就将两个人盖在下面,挡住了正面袭来的光线。

深色的窗帘隔断了光明和黑暗的更替,幽闭出一个密实得几近凝滞的空间,牢牢地守卫着隐秘的梦境,在挣扎和迷惘中深陷。

穆玄英在自己手腕的伤口上吮吸了一下,把流出来的血全都含在口中,然后用力搂紧莫雨的腰,吻住他的嘴唇,探出舌头,深入对方的嘴中,舔舐卷动,把腥甜的液体强行喂给他。莫雨挣扎了一下就不动了,只是剧烈地喘息,鼻翼颤动着,像是要努力把空气吸进去。

一瞬间彷佛有雷电穿过穆玄英的大脑,一个画面狰狞地跳闪了一下。他又低头在创口吸了一下,再度贴了上去。唇上传来了冰冷而柔软的触感,心脏剧烈跳动,不堪负荷地造成了耳鸣,令人神智恍惚。

唇齿相依,呼吸渐渐加重,莫雨已经不再抗拒,转而本能地疯狂在他口中寻求着血液的味道,从逐渐流入的液体中吸取丰沛的力量。嘴唇和舌尖被吮吸的发痛,牙齿生涩的碰撞让口腔伤痕累累,舌头却一点也舍不得退出,依旧深入腹地,追逐缠绵。

他腾出一只手从莫雨背后绕过,沿着衣摆深入,探进了背脊处的肌肤上。温度很低,像光滑细腻的玉石。

血液的效用是直观的,即使他把印象中莫雨身上的伤口都摸遍了,手指上也没有沾上一点儿血。

在缺氧的轻微眩晕中穆玄英突然意识到,他对眼前这个人,竟然抱持着强烈的欲望。

无从分辨时间流逝了多久,莫雨终于恢复神智将他推开,偏过头去。两个人维持着纠缠的尴尬姿态,嘴唇之间牵连出一条还带着浅红色的细线,血腥而又暧昧。莫雨皱起了眉想要起身,逐渐找回的理智在提醒着他克制。

穆玄英的身体素质很好,这一会儿伤口上已经开始愈合结痂了。

“不够吧?你不是从来都没有吸过血么,还感觉饿的话可以再来点儿,我没事的。”

他冲莫雨挥了挥手腕。

莫雨瞳孔里骇人的赤红色已经退却,恢复成浅浅的灰,浸着无尽的悲怆。刚才那种身体爆炸撕裂成碎片的感觉消失不见了,痛觉像是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翻身将穆玄英压在身下,用虎口卡住他的下颚往上一抬,领口处的脖子皮肤露出来。莫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被染红的嘴角掠过一丝苍凉,他终于露出锋利的齿尖:“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找死,我可以成全你。”

穆玄英看着他的眼睛,不闪不避。如果说刚才他还有些微不确定的话,现在已经完全打消了退却的念头。

被直接吸血时会伴随强烈的快感。那是接近性爱的感觉,还会产生种种幻觉。从体内滋生出一些其他的东西,填满了原本应该是血液的地方,蚕食着意识。

被饮下的血达到某个定量之后终于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头痛戛然而止,他眼前正快速掠过什么,出现的正是近来经常梦到的情景:

车水马龙的街巷、喧闹繁嚣的市声,往来匆匆的行人:烟视媚行的女子、一掷千金的富贾、长身玉立的公子。

风中猎猎作响的旌旗、铺天盖地的敌军、吹响的号角、燃烧的城池。碎旗折戟,残肢断臂。刀光。夕阳。血。

“毛毛,你又在笑什么呢?”

“英俊儒雅,玉树临风,武功盖世,仁心侠骨!”

“夷靡乱世,难有清朗……”

“小雨,我……”

“自当快意疆场,不负此生!”

“我们,恐怕等不及援军了!”

“不——————!!!!”

责任。情义。托付。爱欲。死亡。

他看见自己胸口喷涌而出的血。

各种声音呼啸而来,又如雷电般飞速掠过,余音撕绕。最后是一声悲痛到天失地陷的呼喝,一切嘈杂至此戛然而止。

世界在这样的肃静之中被抽离而出。

 

受到呼唤,脑海里很多熟悉的场景也从被自己刻意封闭的记忆里浮动出来。像是笼罩在灵魂之上的漫长雨季,庞大的雨水之下,是那些让人不敢触碰的回忆的雷区。这只是一瞬间,在云层漂浮千百年的情绪倾盆而下,前一世的记忆复苏。

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融合在一起,穆玄英尚且来不及读完每一个句读,眼底不由自主地浮出一层泪光,翻身将莫雨压在身下,完全不顾及这样或许会将颈侧的伤口撕裂。

“小雨……”

“你已经……唔!”莫雨话尚未问出口,嘴唇被疯狂的吻住。

我看见了。我听见了。我想起来了。

唇舌相依,抵死缠绵。

冷与热的肌肤相贴,渐渐地有了暖意,亲吻和爱抚,冲刺和起伏,直接的欲望蓬勃又癫狂。仿佛可以通过躯体的激烈交融,将对方揉进灵魂里。

这样也好。

 

莫雨手抵在额上低低地喘息着,从穆玄英的脸上收回自己的目光。血液的共鸣效果还没有完全消退,莫雨同样看到了他的记忆。涌入脑海的是大量的信息,除了关于这个时代的种种侧影之外,还有一些似曾相识的画面。

虽然只是些残破的碎片,但毫无疑问,穆玄英就是穆玄英,是他的毛毛。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有拒绝对方明显越界的碰触。

能让他失去野兽般的敏感,能那样熟悉地握住他的手,能从接触的一瞬间传递来令他心颤的战栗,皆因,他和那人千年前已是亲密无间,骨血相融。

“小雨,小雨,我找到你了。”穆玄英握着他的手轻轻吻着,神态几近虔诚。

失望和喜悦都太过突如其来,莫雨反而有些怔忪,乍悲乍喜,令他不敢轻易放下心。

这一切是否只是他沉湎不醒的南柯一梦?

 

■■■

 

 

而后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而又尴尬的问题——莫雨身上的破烂衣服自然不能再穿,他自己的衣服也在冲动中给扯的七零八落的。现在,他得想办法搞两套衣服来。

上街去买的话实在有点丢脸,还好酒店一楼就有个便利店,虽然里面出售的衣物不知是多少年以前储备的了,样式实在难看,也是聊胜于无。

为了方便行动,他选择了舒适的棉质上衣、牛仔裤和运动鞋。在结账的时候,穆玄英发觉自己还相当期待莫雨穿上这一身之后的效果。

 

回到房间莫雨还在浴室里,穆玄英把衣服放在门外,进卧房收拾满地的狼藉,把窗帘重新挂回框上,再一次阻隔窗外的光线。他捡起丢在地上的追踪器握在手中,想起这个东西是怎么取出来的,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疼。

“毛毛?”

穆玄英转过身,随即发出一声惨叫。

“你的头发!”

 

“头发太长碍事,而且也很打眼。”

莫雨的发梢长不过耳,仍有水珠缓缓滴落在肩上。他在洗澡的同时顺带着把自己的头发也理成了常见的短发,虽然明显就是拿刀随便修的,但不得不承认,好看的人怎么折腾都一样好看,短发大幅度地弱化了他自身阴郁的气质,看上去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共鸣是双向的,”看出了穆玄英的疑惑,莫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我也能看到你的记忆。比如十岁还在尿床……之类的。”

穆玄英一愣,抬手捂脸郁闷道:“人要向前看……”

莫雨一边换衣服一边淡淡道:“很多事,不是假装不记得,就能当没发生的。”说完,自己想起了过去,眼中如飞鸟留影般闪过一抹阴霾。

他永远会记得那个人曾经说过的话。

——只要饮下一次血,你就忘不掉那样的味道了!力量大增,感觉不到痛楚,所有阻拦在你面前的东西都会被轻易抹杀,你是无所不能的……没有人不会沉迷于此,为了干渴的煎熬而杀人。

将莫雨在痛苦中挣扎的狼狈姿态尽收眼底,那人狂笑着说:那样你就不再是人了。

可惜,将他变成怪物的人没有如愿控制住这颗棋子,莫雨并未如他预料那般在战争时苏醒。他也完全错误地估计了后卿之血——那根本不是他妄想中那样能用药石之术操控的力量。

 

穆玄英将那个小东西装进兜里,把毛巾搭在莫雨的头上帮他擦拭残留的水珠,莫雨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他默默地凝视着的某处,是千年前的过往。

穆玄英大概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莫雨总是这样,看上去好像无所畏惧,比谁都要强大,但是他的软肋也同样明显。

“一个人心里的事,跟别人谈起不见得会给他带来好处,是吧?不管怎么说,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俩在一起什么坏事都没干,轮得着谁来管?”

穆玄英耸耸肩:“谁能把昨天和今天分得一清二楚?没有过去就没有现在。与其总是在想不能改变的事,不如过好现在。”

莫雨穿好衣服回头,略带惊讶地看了看穆玄英,但是很快,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平静。

穆玄英把手指叉开托住下巴,探着头去亲莫雨的嘴角,“我是个好人啊,就只会干这一种坏事。”

莫雨忍不住笑了起来,温柔而澄静,声音像清朗的夜雾一样浮动。

有些感情是无须用复杂的言语来表达的。

 

“等一下,你闻到了么?有奇怪的气味。”

这个味道……穆玄英深深地呼吸,鼻头猛地一缩。这种淡淡的臭味本身是无毒的,但大都是混杂在致命气体中。酒店的瓦斯管道泄露了?!即便吸入少量瓦斯对人体无害,胃还是翻起呕吐感。不用打开门查看,走廊里一定充满了这种气体。

几乎与此同时,走廊另一端的房门突然被擂响,粗暴的砸门声如狂风骤雨。

两人对视了一眼,莫雨的刀感应到了杀气,突然嗡鸣起来。

穆玄英如梦方醒,他摊开手,发现细长圆柱状的追踪器其中一半似乎在闪光,幽幽的蓝光像垂死之人的呼吸,微弱而缓慢,而又苟延残喘。

疏忽了,他被喜悦冲晕了头脑,天真地以为一切都会非常顺利,以至于忘记确认这个断成两截的东西是否真的已经彻底损坏了。

 

两人退进里间,莫雨的手按到落地窗厚实的玻璃上,以他的指尖为中心,大片蜘蛛丝般的冰纹扩散开来,逐渐将整片玻璃包裹在里面,看上去就像冬季河流上漂浮凝固的一片薄冰。随后,当他收回手臂,整面玻璃就瞬间化作了齑粉。

没有空闲欣赏眼前盛夏飘雪般的梦幻之景,莫雨抓住尚有些愣怔的穆玄英,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出窗外!

 

突如其来的失重令身体的血液仿佛被抽光似的,手脚逐渐冰冷,却在下一瞬间又全都回流冲向脑袋,一阵火热。

穆玄英努力地在周围急速流动的空气里睁开眼睛,看到莫雨把刀直直地插进了墙体之中,借此减缓下落的速度。混凝土的碎块飞溅,墙面像是撕纸那样被撕开。穆玄英不得不手脚并用,姿势不雅地扒在后背上,防止自己中途掉下去。

即将落地之前穆玄英松开手,他的身体敏捷,就地打了一个滚就重新站了起来,毫无狼狈之态。刀刃与水泥钢筋之间的摩擦在耳膜上犀利撕刮,落地许久之后还有一些残存的耳鸣。

 

灼热阳光铺满青灰色的天空,硕大的云朵在其中缓缓移动,不知来处的灰鸟一掠而过,唳声仓惶。

 

 

■■■

 

 

管道再老化也不可能出现整座宾馆都有差不多浓度的瓦斯泄露,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要将所有人从建筑物内部驱赶出来。而不知情的住户大多被疏散在正门口聚集着,加上一头雾水的营业员,大约有二三百人,有一部分住客想要去停车场取车,也统统被身穿制服维持秩序的人以安全问题为由拦了下来,一时间吵闹非常,穆玄英和莫雨得以不被注意地混入人流中。

其实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身制服和宾馆员工的着装差别很大。

莫雨把装着刀的包交给穆玄英:“你现在没有武器,既然已经取回了记忆,多少也能顶用。”

“那你怎么办?”

“我用刀只是战场上养成的习惯,空手对敌也不会影响什么,你不用有顾虑。”

莫雨的态度很坚决,不想辜负他的好意,穆玄英便收下了。而他隔着布料握住刀柄的时候心里猛然一震,仿佛遇到生离死别,极其不安。

 

一位穿着丝质衬衣制服裙的女郎迈着优雅的步子向他们走来。

“请问您二位也是本宾馆的住客吗?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请跟我到左手边登记个人信息。”

艳丽的容貌和略带沙哑的妩媚声线,还有迷惑性的笑容,眼前和他交谈的女子无疑是韦柔丝。

“你是执行部的人吧,借一步说话可以么?”穆玄英索性直白地说了。

对方柔和的笑容转瞬变为公式化的漠然和讥讽:“呵?看来我运气不错。”

虽然此生从未见过,但照面的瞬间就知晓了一切。命运永远会将一些人紧紧拴在一起,甚至连立场也如此相似。

穆玄英将猎人执照递给她,不卑不亢地说:“我作为第三方目击者,确认当时的情况,试验部有操作失误之处。这件事有我的行为不当,但不致于如此兴师动众,甚至劳烦执行部出面。请你一并代为说明状况,并正式请求终止这场没有意义的猎杀。”

韦柔丝用指尖把玩着自己的卷发,冷冷地看了一眼,并没有去接:“很遗憾,虽然你说的情况基本属实,但我们不能接受申请。”虽然口头上表达了为他感到遗憾的意思,唇边的笑容却一点也没有掩饰她的不屑和幸灾乐祸,“我们已经获得授权,可以对一切无法鉴别其身份的目标开火。本部受理的任务从来没有因为目标抗议而终止的先例,也绝对不会轻易改变立场。”

“更何况,”她微微向上抬了抬下巴,示意那道墙壁上的划痕,“他已经吸过血了,怎么可以不死。”

“……”

韦柔丝甩了甩头发,打了个清脆地响指:“很感激你们主动现身,真是省去了不少时间。”

她步履婀娜地转身,不远处有一辆车在等她。而此时枪声如雷一般打破了平和的假象,引发人群的惊叫,而后无数暴烈的声响连成一片,仿佛一张雷霆的大网蓦然张开。

“开始了。”

 

那些穿着异样的男人全部拿出枪支,站在人群中连续射击,他们的目标都是莫雨。血族爆发的力量尤为恐怖,必须优先制服。

震耳欲聋的枪声驱赶着慌乱的人群,将各自闪躲的穆玄英和莫雨冲散开。

莫雨只在左臂中了一枪,就感受到了极强的烧灼痛楚,不得不暂时躲避锋芒。

执行部配置的全部都是水银弹。特制弹药中包裹着圣水银,这种几千年来一直被供奉的液体被认为有着克制一切邪魔与罪恶的功效。

而原本充满着神圣意味的子弹汇聚成的金属流,此刻正不断地穿透着无辜者的胸膛,银色的水银和嫣红的鲜血混合,涂满地表,浓郁的水银蒸汽则把每一个在范围之内的人都笼罩在死亡的毒雾中。

轰的一声,枪弹的火花甚至引爆了酒店大厅中弥漫的瓦斯气体,炸伤了周围的人。接着,接二连三的燃烧弹隔绝了通向停车场的小径,封堵了大门,也隔绝了想要逃走的生路。

 

穆玄英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他们竟然毫无顾忌地残杀无辜。

听到惨嚎,顾不得周围都是剧毒的汞蒸气,穆玄英用衣袖挡住口鼻冲了进去。眼睛刺痛,一片模糊之中可以看到七零八落的人体倒在地上,脸涨得紫红,口鼻溢血。

有人痛苦而微弱地地呻吟了一声,依稀就是那个值夜班的前台服务员,她的左腿骨折,头也被砸伤了,穆玄英把她从碎裂的砖石中抱了出来,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她的额头上炸裂开一朵血花,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几乎不可耳闻的子弹轻吟,生命在无声无息中到达终点。

畜生!

穆玄英放下那具犹有微温的尸体,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爆炸开来,仿佛一千个太阳在燃烧,不可思议的力量和血性在他的血管里奔腾,体内简直就像栖居了一只无法控制的野兽,自身只是按照它的意思在行动。

狙击手一定是躲在某处嘲笑着他的无能为力,在哪?

——看到了!

隔壁街区那栋尚未建造完成的大楼,某层窗口刚刚闪过一星刺眼的反光。

 

牙齿咬着的雪茄上一点火光一亮一亮,顶层埋伏的狙击手忍不住偏开头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发冷的汗水从额角流下。

他已经足够谨慎,预备了4个弹夹、一夹10发,再加上最远1500米的射程,附加14倍光学瞄准镜,杀伤力惊人的武器。

但这些都还不足以抹杀目标的存在。步话机里传来不咸不淡的嘲讽令他感到极其烦躁,所以看到一些可能的目击者出现,他立即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对珍贵的特制子弹毫不心疼,借此多多少少发泄掉一些心中积压的怒气。

 

这时突然一个身影进入了他的瞄准镜,狙击手冷笑着看他不要命地冲进汞蒸气中,妄图寻找不可能存在的生还者。这也是此行的目标之一,协助异类逃脱制裁的正规猎人。

但他被隔着准星交错的那一眼中对方透射出的气势所震慑,只不过一个愣怔,瞄准镜里居然失去了目标。

人类的视力能达到这么远么?

但毫无疑问,他被对方发现了。

一个看上去平淡无奇的年轻人,怒意如同山洪倾泻,一瞬间令他产生了无处可逃的错觉。

 

狙击手背靠着窗台紧紧握着手枪,他吐掉雪茄,强迫自己放缓呼吸,知道自己的位置很安全,只需要命中一发子弹就可以毫无顾虑地继续任务了。

但是怎么这么久都没有一点动静,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狙击手骂了句娘,垂下了手臂。

 

穆玄英一直压低身体躲避视线和子弹,此时忽然跃起,身手之敏捷令视线也难以捕捉,他在空中以膝盖击中了狙击手的下巴,这沉重的一击足以打落他大部分牙齿。狙击手头部受到重击失去了平衡,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

穆玄英夺过他已经脱手的枪,一刀劈中了他持枪的右臂,转而指着额头,却没有直接扣下扳机。

捕捉到了对方片刻的犹豫,狙击手晃了晃脑袋,突然咧嘴笑了起来。他露出血淋淋的牙齿,那笑容堪称狰狞。

他从战斗服收紧的袖口里拽出一个极其微型的控制器,按钮小到可以被他两根手指掩盖。他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用力按了下去。

 

行事疯狂的镇压小组,对自己也分毫不留余地,他们所谓的光荣弹就是这样一颗威力巨大的银汞炸弹,摧毁敌人,也摧毁自己。

 

 

■■■

 

 

没有了狙击手的骚扰,莫雨艰难地解决掉了大部分人,有些见情势不对悄悄逃掉的也无心再追。可笑的是有许多面孔都似曾相识,他是第二次夺走他们的命了。

银质的子弹确实可以遏制骨肉再生的速度,伤口深的几乎洞穿他身体,而他感觉不到痛楚,只是沿着台阶默默地走着。浑身的血液骤然冰冷,一种不断收紧的预感像是飓风,像是地裂,奔腾追逐在他身后,即将撕天破地地敞露出一个真相。

 

地面和天花板的水泥毛坯都像是被火舌舔过,一片焦黑。

穆玄英依靠在中央的柱子旁边,满身足以致命的伤口,源源不断流淌出的血液洇湿了身下的水泥地面。

 

果然只是个虚影啊。

又是这样吗?又要眼睁睁地看着你离去了?

莫雨的眼睛就像一片荒芜的池塘,万般疲惫,支撑不住身体,狼狈地跪坐在地上,握住穆玄英的手。于是穆玄英的血就粘在他的手上了,和自己身上止不住淌落的血混杂在一处,依旧是温暖的,他产生那些血每一滴都在皮肤上腐蚀和灼烧的错觉。

他还是应该长年累月地躺在灰尘里,老老实实地做个死人,何必要走出来,再受一次剜心之痛。

 

“小雨……抱歉。”

“傻毛毛,你有什么可道歉的?”

“我没有长进。”他诚恳地反省,“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莫雨几乎要苦笑了:“别说了。”

“……把我变成你的族裔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听到这句话,莫雨露出了悲哀的表情。

“何苦呢?或许这条路,哪怕是寻找到后卿,也不能达到终点……”

与其说是回答,不如说是在喃喃自语。

活得太久,会疯的。终有一天会忘记自己是谁,失去了本心和执着,其实那不是活着,是漫长的死。莫雨不忍他和自己一样。

甜腥的味道沿着气管犯了上来,应该是开裂的肺泡在出血。穆玄英在失血的眩晕中听他说完这句话,抬手抚摸他的脸颊。

“终止一条道路的最好方式,就是走完它。”濒死状态下肾上腺素大量分泌,他并不感到疼,只是很累,需要慢慢地收紧手臂抱住他,慢慢地吐出每一个字,一切都被放慢了十倍。

“我要陪你走下去。”

长久的沉默里,他们听见彼此的心跳,一下一下,震荡在千年梦回的岁月深处,响彻在这一个无言的昼夜交替时。

穆玄英想微笑一下,却感到血液哗啦一下涌进了肺里,无法呼吸。他张开嘴想要说话,血却从嘴里喷了出来。努力望向黑暗中那一抹影子,指挥自己迟钝的眼睛寻找着那处光亮——不行,黑暗已经渐渐蒙住了他的眼睛,这是死亡的感觉吗?他拼命眨眼,用尽全部毅力同黑暗搏斗,仿佛过了一百年之久,终于看到那张脸,仿佛穿过了千年万年,菲薄的嘴唇却依然紧抿着,一双薄冰般的眼睛,迷般闪动。

 

呼吸将要停止的时候,眼前闪烁着支离破碎的、深红色的光。胸口紧紧被拉扯,脖子那里越来越紧,传来熟悉的触感。他知道莫雨已经做了决定。

 

当穆玄英再次睁开眼睛,就像是一次睡足之后的苏醒,又像是死过一次的重生。世界在他的眼睛里变得格外清晰,一丝一毫一鳞一羽都在他的眼瞳中映出,纤毫毕现。不需要用双目确认,他听见自己手臂上、大腿上那些无数密集的伤口,全部迅速地愈合着,甚至连腹部那两个几乎被洞穿的拳头大小的血洞,也开始汩汩地新生出粉色的血肉来。

耳际落下一滴冰冷,这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莫雨流泪,眼泪和他的血一样是接近黑的暗红色,在他苍白的脸上划出一道鲜明的痕迹,触目惊心。穆玄英凑过去亲吻他,一如既往。

以后有我在你身边,你不会再孤身一人深陷梦魇了。

“我将和你永远在一起。”

 

时空轮转千年。

水火中千锤百炼而出的冷兵器沉睡在陈列馆中,枪支弹药更效率地夺取生命。

路上奔驰的不是马匹,车辆在拥堵的道路中呼啸鸣笛。

路面不再是雨后潮湿柔软、会落下马车辙印的泥土,而是水滴落上去立即粉身碎骨的沥青石板。

嘈杂忙乱的城市被霓虹点燃,没有真正安宁睡去的夜。

谁也不知道无限逼近永恒的生命最终会剩下什么,但至少,头顶仍然是千年前一同眺望过的夜空。

时光尚有挥霍的冗余,他们可以一起踏入世界边缘上的踯躅暗路,去寻找那个问题的答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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