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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在没有古战场的时候诈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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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毛雨】喧哗序曲

给战友 @光之所  《无声对白》的G

校园AU,以及有几句话的沈月

 


>>>喧哗序曲


1、


穆玄英坐在花坛边裂了缝的水泥台上,面前抻开的报纸上满满地摞着旧书。周六在宿舍楼前摆了一下午地摊,跳楼价便宜甩卖的服装杂志基本上卖光了,剩下的都是一些边角已经泛黄的教材和辅导资料。

“还有《知音》……”他不忍地看了一眼满是危言耸听标题的封面,郁闷地捂了捂额头。法国梧桐的阴影并不能驱散酷暑之中无处不在的炎热,虽然已经过了一天中最难熬的时候,而被热气蒸腾了数个小时的脑袋像是套进了某个玻璃鱼缸里,呼吸之间都带着沉闷的回音。

突然一阵刺痛,接着是抓心挠肝的痒。穆玄英对着腿肚子重重拍了一掌,可惜一只黑花大蚊子已经吸饱了血,轻蔑地在他眼前绕了一圈,悠然飞进了花坛。

他叹了口气,转过脸,看到一个人站在摊前侧着头打电话,光线和角度都恰正刚好地衬托出那股子难以形容的俊朗气度。

“买书吗帅哥?……”穆玄英无聊地嘟囔了一句,突然觉得眼前这人非常眼熟,他腾地蹦了起来,表情从虚脱乏力转变为惊喜和难以置信,张了张嘴,甚至有点结巴了。

“你是莫、莫——”

对方也因感受到他的视线而转过头来,啪地把手机合住,也瞪大了眼睛。                               

“毛毛!”两个人对视,对方先他一步喊了出来,声音很大,而且,果不出所料地叫的是他的小名……旁边抱着文件夹路过的女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另一个男同学也是扭过脸去嘴角抽搐。当然这个小名确实有点蠢,要是别人敢这么喊他肯定要严肃地找对方谈谈人生,不过,面前这个人却是个例外中的例外。

“——莫雨!”

他握住莫雨的手,伸出胳膊顺势便将他拽过来,两人紧紧拥抱着,骨节都有些发疼了,全当旁边路人不存在。

莫雨捏着他的脸左右仔细看了看,忍俊不禁:“这么多年没见不叫哥了啊,不梳羊角辫了还挺帅。”

“黑历史求别提!还说呢,从你搬家起就一直联系不上,我还以为你和王大叔一起出国不回来了,”穆玄英闻到莫雨衣服上有洗衣粉洁净而好闻的味道,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莫雨哥哥,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了?出国治好了么?”

“嗯,几年前就好了,现在打你这样的五个也不成问题。”

“哈哈哈太好了。”

莫雨拍了拍他的后背,松开手,这才就四下打量了一番:“你怎么在这儿摆摊?”

“啊,是,帮部里的学姐卖点东西。”

莫雨皱起眉头:“‘部里的学姐’是谁?这大热天的你就这么杵着,中暑怎么办?”

“我这不是下午没事儿嘛,就顺便帮个忙,没事儿没事儿!”穆玄英看莫雨的表情非常严峻,估计是生气了,连忙摆摆手,心里倒是有点儿美滋滋的。


两人正在闲扯,校园广播响了起来,正是下午六点整,穆玄英估摸着也不会有客人要光顾这个小摊了,一边与莫雨聊着天一边慢吞吞地往箱子里装书。莫雨顺手拿起一本看上去八成新线性代数习题集,翻了两页,从中间掉出一张轻薄的演草纸,中间端端正正都是方括号和数字的运算过程,一丝不苟的,边角却有另一种颜色的字迹,蓝黑交错像是两个人在笔聊。穆玄英眼尖,看到右下角一个“沈”字,被描了很多遍,龙飞凤舞非常醒目,不由得“哎?”了一声。莫雨便捡起来递给他,中途却被一只手飞快地抽走了。

“学姐!”穆玄英看到来人高兴地喊了一声,正主来了他可算解放了。

莫雨似乎毫不介意手中的书被不客气地拽走,淡淡说道:“哦,原来打发新人跑腿摆摊干活的就是你啊,月弄痕同学。”

月弄痕脸上表情十分僵硬,不复平时爽朗大姐头的模样。她勉强对穆玄英点头笑了一下:“辛苦你了。”递给他一瓶冰可乐。然后抬起眼直冲着莫雨,眼神可以说是凌厉:“莫雨,莫同学,不好意思,这本书我整理的时候弄错了,这本不卖。”

这个似乎波涛暗涌的场面令穆玄英感到有点摸不着头脑,说是前情侣相见分外眼红吧,也不太像。他很聪明地选择了插科打诨,上前一步,不显山不露水地挡在莫雨身前,拿出笔记本有些啰嗦地给月弄痕汇报成果。

月弄痕对穆玄英低声说了句谢谢,是明显心神不定什么都没听进去的样子,手里握着已经被揉成一团的演草纸,反复地用力捏,那张纸最终成了一个硬实的小球,却没有被丢进不过两步之遥的垃圾箱里。

“学姐,钱给你啊!”

她好像没听见似的,抱起纸箱快步走了,看上去有些萧索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寝室楼门口往来不息的人流之中。


莫雨看了眼手表,拍拍还在伸手做尔康状的穆玄英的肩膀,指着校门方向:“六点了,去吃饭不?请你吃顿好的。”

“去去去去去!”

校外吃小灶,还是与久未相见的莫雨哥哥一起,那必须去,谁不去谁是傻子。穆玄英眺望着天边缓缓下沉的夕阳,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自己的大学生活充满了希望。


等等,还记得和室友约好的一起上晚自习吗?说好的小伙伴呢?

苦逼又老实的唐影在对着十位数的人说过“不好意思这里有人”之后终于想起来开手机瞧一眼,开机画面过后,短信叮得一声翩然飞入收信箱。

“我和我哥一起吃饭去啦,你不用帮我占座啦,嘿嘿嘿!”

唐影心想嘿你妹瓜娃子,怒回了一条呵呵后,结果此条信息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点回音。被前排一对腻歪的小情侣闪了快两个小时的眼睛,他才突然琢磨出来不对的地方。

——你哥?谁啊?


2、


“我哥带我去后街吃了大排档,没想到店面那么小,不过那家生蚝太赞了。”

“不不不,不是亲哥,比亲哥俩还亲。我俩小时候认识的,后来搬家断了联系。”

“啊?我没跟你说么?我哥叫莫雨。”

听到这句话,有人挥舞着牙刷直接从厕所蹦了出来,嘴里还喷着牙膏沫。

“我凑我凑,我收泥今天枕么没上志习,看附粗来啊,泥认识这么个猛人!还四学生会的!”

穆玄英没上自习,直接回了寝室。正在抱着笔记本咔塔咔塔地敲键盘做作业,写了满满两页word,实际半点儿也没过脑子,听到猛人二字手一抖摁了esc,索性把电脑合上:“小白你说啥?”


小白是穆玄英的同班同学,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也将是四年患难与共的室友,此人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娃娃脸,方框眼镜一戴,平添几分斯文,凭借相貌在女生中很吃得开,难得的是本身除了爱好八卦有点烦之外,各方面的确都还不错。两个人脾气相当对路,才开学没几天,就把上课帮忙答到这个艰巨的任务放心地交给了对方,当然好学生穆玄英的逃课记录基本为零。

“我刚才收啊,有缘仙里来相费!则都素命啊!”小白像只螃蟹一样满嘴白沫横冲直撞,冲穆玄英吐了个泡,看到对方已经拿起饭缸,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满意地做出预备投掷状,连忙缩了回去。

囫囵漱干净口,小白继续探出头来,像打量外星人似的上下看了穆玄英一圈,对他比了个大拇指:“你身为宣传部的一份子,居然不知道他,服了你了。”

穆玄英摊手:“我freshman一个,刚进宣传部一星期出头,除了跑腿扛板子之外做的最大的事儿就是这回帮学姐卖旧书,你指望我能知道什么?”

小白神神秘秘地用中指一推眼镜大梁:“你们宣传部,是社团联盟里面唯一一个不归学生会管理的部门,知道不?”

“……知道。”

“重点在于,活动是宣传部策划的,活动经费是学生会批的。”

“这我也知道……不过这些和莫雨又有什么关系?”

“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自己脑补啊!”

“你找抽是吧?”

“哎呀不要动用暴力,这些事儿我也是从别的系的学姐那里听来的,不叫我告诉别人,可咱俩关系多铁啊,那不是外人,只是像我这么正直的青少年,这心里面还是要斗争一下的你说是不是。”

“行了行了,太棒了我听明白了,你是故意吊我胃口的。”

“嘿嘿,而且兄弟我这不是最近生活费花的有点快么,都好久没吃肉了,南食堂二楼的鸡腿……”

穆玄英清清嗓子:“钱都拿去请妹妹们吃东西了吧?想吃肉早说啊——不过话说下午老翟跟我通了个气儿,明天课上当堂小测验,低于70分的人,平时成绩就直接咔嚓掉…你懂的。明天考完一起吃鸡腿不?”

“妈呀学霸哥我错了!我全都交代!你是我老大千万不要丢下我一个学渣孤苦伶仃地面对老翟——”


屈服于老翟笔挺西服裤之下的小白同学高举双手坦白从宽,把自己听到的小道消息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都吐了出来。穆玄英身为学霸,脑子自然是活络,一点就透了,其实从下午月学姐看到莫雨时微妙的神色也能看出些倪端,能让本是一起给学校卖命协作劳动吃苦受累的两拨人互相恨得牙痒痒,时刻准备操起家伙干一架的,无外乎就是个钱的问题。


学校对于学生自主的娱乐活动支持力度有限,大部分情况下的拨款都是杯水车薪,经费大头要自己想办法,当然这也属于磨练学生自我能力的一个方面。

外联部隶属学生会,拉到的企业赞助都归其账下,而学生会历来对资金抠得死紧,尤其是面对不在管辖之内的宣传部,在苛刻之上便又加了三分,申请一管颜料都要三审五批,买画笔更绝,要拿着磨秃头的笔去审核,确认已经彻底报废了才能批下。

穆玄英在南二楼一边啃鸡腿一边暗暗想到,怪不得部长装工具的箱子上面落了把那么大块头的铁锁,画张海报都恨不得把一小疙瘩颜料稀释成一大瓶涂满整张纸板,是真的穷啊。

至于什么进了不同部门,以后当心闹矛盾不好相见这种屁话,他向来嗤之以鼻。


3、


接下来的一切如此平静,日子渐渐过去,对新生来说,密密麻麻的课表和繁杂的部门活动已经占据了日常的全部时间。

起初有人在下面传闲话,说莫雨仗着自己是副会长,把会长架空独揽大权,又有人说穆玄英身在宣传部,却和学生会的人打得火热,怕是打错了算盘抱错了大腿,以后注定前途无亮。

而这些流言都随着时间流逝季节变迁慢慢消失了。

每日共处一校之内,抬头不见低头见,也总有合作的时候。届时,哪怕再大的抵制,再深的仇恨,再多的不满,也都要发扬奥林匹克精神先咽进肚子里藏好再说。

这个时刻,对于学生会和宣传部来说,就是一年一度的新年晚会。


每年的元旦晚会走得都是一个路子,学生会楼上楼下各班跑着发门票,下属的部门搞资金,宣传部则是一批人板凳坐穿画海报,一批人绞尽脑汁拉节目,今年也不例外。

大一新届的班委普遍不太配合,毕竟现在宅人太多,爱凑热闹的越来越少,能勉强参加一个班里自己组织的小班会就可以说是很给面子了。到头来一算初报的节目数量,所有人脸上都是一片惨淡神色。

司空正忙考试出国学习行为艺术,一看节目单子就崩溃了,连连感叹现如今的年轻人发展方向太过单一,这大眼看去密密麻麻的全是某某某独唱,小品相声基本没有,舞蹈和乐器也都是老三样。许柳诗的古典主义独舞自他入部起已经看了三年,从初审到正式登台每个细节纹丝不动,不愧名为《永恒之美》,此刻给他个话筒就能充当人声OST。于是他语重心长地跟穆玄英说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你了,和咱们部门的高岭之花一起哦,大家都很羡慕你的哟!然后果断连开三张条子请假病遁而去。

高岭之花谓之林可人,冰山美人,格外令人心动,传说中学过几年武术的背景更是让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不可逼视的凛然之光辉,但穆玄英觉得她除了性格太较真经常让人下不来台之外,还是挺好的一个人。


学生会一方的代表是莫雨和米丽古丽,刚看了两个节目米丽就跑出去接电话从此一去不回了。于是变成了莫雨一个人捏着两张打分表,头一点一点的,旁边是托着下巴认真听的穆玄英和目不斜视正襟危坐的林可人。

那是种相当奇异的景象:舞台上热热闹闹人来人往,舞台下却是空出了一排又一排的椅子,这样的空旷让舞台上平淡无奇的节目有了一点莫名其妙的庄严。掌握生杀大权的三位评委坐在台下,莫雨眯着眼始终似笑非笑——其实是在犯困,林可人则是打死都不会笑,连带着坐在二人中间的穆玄英那好脾气的微笑也带上了一丝高深莫测之意。

在这样的三人注视下,现场出现了各种状况,荒腔走板者有之,不在调上者有之,临场忘词者有之,某女踩到裙摆自己把自己绊倒的那一跤也技惊了四座。看了大半场,除了几个走后门已经内定的节目之外全都半斤八两的,林可人倒是奋笔疾书一刻也没停,这是个得罪人的差事,穆玄英实在不知道怎么打分,眯着眼偷看可人的表,果然十分厉害,不仅仅有分数的判定,还详细写了扣分项、加分项和建议,公正的没话说。

穆玄英斜了半天眼睛有点晕乎,便往另一边看,发现莫雨已经把表单卷了卷,上面比他自己的还空,于是用胳膊撞撞他,凑过身去低声问道:“莫雨哥哥,你干啥呢,交白卷啊?”

莫雨用单子挡着脸小声说:“没听,可人写得好,你抄完让我也抄一份。”

“那能四张都写一样的吗?给老师看着了不好吧……”

“傻小子,最后汇总完了才上报,抄了两年了。”

两个评委非常不负责任地咬耳朵,穆玄英发现莫雨耳垂上有个非常小的黑痣,正和记忆中两个时而追逐打闹,时而安静依偎的少年模样渐渐重合了起来,他感到心中一点忽如其来的温暖之意,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摸,莫雨耳朵经不得痒,不自觉侧头避让了一下,用卷成半筒状的单子警告地敲了他的手背,又扬起唇角笑了。


物理系的小美女楚霞影正低头哈腰地往台上走,本来是被班上那个英俊的系长软磨硬泡拉来充数的,紧张手脚都要顺拐了。站在话筒前一抬头,发现评委席竟有此福利镜头,脸一红,底气足了十倍有余,本来心里没底的高音轻轻松松就唱上去了,获得了今晚全体幕后工作者们第一次真心实意的掌声。

可人点头落笔如飞,评曰:“唱功精良,推荐。”


4、


本以为应当就此按部就班到新年了事,但到了第三天傍晚,事情却出现了意料之外的转折。


穆玄英刚从澡堂出来就收到微信上群发来的消息,八点全部人402紧急集合开会,有要事通知。语句十分肃杀,料想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眼看已经七点五十出头了,穆玄英一路狂奔回寝室把澡篮儿以及换掉的衣服往屋里一扔,又狂奔向办公楼。

谁知好不容易卡着时间赶到目的地,十来个干部们却集体迟到了,给他们打电话也都被直接掐掉,在座的人都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狭小的会议室里空调坏了,白惨惨的灯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耳中满是充满疑惑的窃窃私语,封闭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

直到将近半个小时之后,门幽幽地开了,一阵冷风随着外面昏沉的夜色一同灌入,不少人打了个寒战。

莫雨后脚一勾把门关上,抱着双臂在门口简单地说了一句:“材料拿去复印了。等会儿过来发完开会。”他穿着黑呢大衣,松垮地围着一条灰蓝网格的长围巾,脸色苍白如达契亚艺术雕像,而神情极为严肃凌厉,活脱脱是前些年从大秦引进的黑手党电影中的男主角,所有人都不由得噤声,如果此时他从后腰摸出一把带着消音器的银色沙鹰一枪把某人给干了,恐怕也没人敢尖叫。

看到了他,穆玄英拉开身旁的凳子,莫雨自然而然地走过来坐下,把手里厚厚一沓文件往桌面上一撂,支住额头,很疲倦地长出了口气。

穆玄英凑过去笑着问:“被批了?还是被坑了?”

莫雨摇摇头,不仅被批了,而且被坑了。


出身于本校,在业内有鬼才之称的某新生代大导演,今年拍了一部号称以本地历史为背景的3D武侠大作,即将杀青之时突然想起应该顺手帮一把自己的母校,于是从遥远的影视城打通了校长室的座机。

既然被称为鬼才,他的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我们自然不得而知。当晚校董事会紧急开会,第二天上午校领导班子开会,晚上便轮到了这么一群茫然的学生。校领导在暖气充足的办公室里和学生们扯了三个小时的官腔,无非就是通知一声,你们给我好好搞,要是在全国人民面前给我丢人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

总结一下,消息有好有坏。

好消息是钱已经不是问题了,外联部不需要在校外四处奔波奋力拉赞助,许多文化公司当天便闻风而来洽谈合作事宜。本校几位一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名誉校长应邀前来助阵,此次随导演一同来的明星们腕儿也不小,比如其中不算最红的薛涛今年也出了张打榜的专辑,还给电影里客串了一位绝色舞姬。

坏消息是原本只是每年放假前例行公事的晚会顿时变得不仅仅是走个过场而已,要低调而从细节处彰显华贵,要高端大气上档次,要与国际接轨的同时反映出我大唐国力昌盛,国富民安,少年有为,总之就是屌到不行,瞪一眼便吓哭周围这群无知小国。

而留给他们的准备时间只有一个月。


人手一份复印文件,待到大部分人看完,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只消一眼便知,脸上跃跃欲试或者不以为然的都是刚入部的大一新生,而那些有工作经验的学长学姐们纷纷像被机关枪正面扫射过,只想马上倒下躺尸体。

平心而论,愿意拿出自己休闲时间入部给人白打工的,都是些有抱负有想法的人,这个活动如果能办好,绝对可以给自己的履历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拿出去无论应聘还是考研都是重点加分项目。但时间如此紧张,总易令好事变成坏事。

每个部门的部长依次上前发言,从前期宣传、舞台构架、会场布置,到安保和门票发放,有数不清的问题需要解决。新人们不切实际的兴奋逐渐被写满了整张黑板的残酷现实所扑灭。下面有人低声说:“这是拍谍中谍吧,mission impossible。”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如今办不了也得给办成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没别的路可走。


热水澡带来的暖意渐渐消退殆尽,从头到脚都透着湿冷,穆玄英捏了几次鼻子想憋回去,最后还是忍不住打了个不干不脆的闷喷嚏。

“刚洗过澡?怎么不把头发擦干。”

穆玄英摸摸鼻尖,嘿嘿笑道:“差点儿迟到,没来得及仔细折腾就跑过来了。”

“当心感冒,”莫雨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给他,“先围着。”

穆玄英本想说不用了反正马上就回去了,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一句不知在哪本书里看到的特别矫情的话——围巾与皮肤接触,是很私人的东西。他默默地吞下了嘴里的话,围好围巾,立刻被上面还未消散的,属于莫雨的温度和洁净的味道包围了。


许多年以后他可以拍着胸口毫不脸红地说,从量变到质变,就是这命运性的一瞬间,他打定主意要把哥哥变媳妇。但此刻,感情方面仍然较为青涩的他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只是模模糊糊地在心里生出一些甜蜜与焦虑并行的鼓动。


5、


学校里面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这是每个T大中人心中的感叹。

重新刷过的大门和礼堂外墙在见惯了破败的本校学生眼中自有一股轻浮印象,但不得不说整个校园确实被这种只流于表面的突击打理整治得十分整洁,连道路两旁满是枯叶的法国梧桐似乎也带着些欣欣向荣之意。

穆玄英每天都要踩着自行车在校内几栋楼之间来回的跑,某天早上突然看到不知何时已经改头换面漆成鲜艳天蓝色的花坛栅栏,回想起夏日黄昏中戏剧性的重逢,油然生出浓郁的恍若隔世的感觉来。

而莫雨此时就在前面等他,手里拿着的或许是几本书,一打文件,或许是一袋终将全部进到他胃里的学三的包子。或者一个人发着呆不知道看向哪里,或者是和路过的某个熟人交谈,看到他的时候露出非常柔和的表情。

那条很有纪念意义的围巾已经被他用各种理由霸占了,后来他又跑去专门买了一条暗红色格子花纹看上去有点像一套的当做回礼赠送给莫雨。莫雨就笑话他逗比附体以新换旧,完全没察觉到他那一点儿别有用心。

两个人现在这样也挺好,但以后呢?一想到他有朝一日对某个自己以外的别人态度也会是这么温柔,穆玄英的心里就不太痛快,而如何解决这不痛快,还需要一个契机。


莫雨把装了香喷喷肉包子的塑料袋往车把上一挂,在穆玄英动手去抓之前说:“边走边吃会呛风。”

于是穆玄英咽下口水,依依不舍地把手缩回去:“今天还是干活干到11点的节奏?”

“你,觉得11点能完?”

“完不了就继续翻墙吧,说起来昨晚我回寝室,遇到一哥们翻墙去网吧,我们俩是一进一出,特别逗。”

“我记得学校里面统一批过假条的,你拍门叫大爷出来给你开不就完了。”

“那么晚,老大爷都睡了,叫人起来怪不好意思的,”穆玄英眨眨眼,“而且你不知道,从上面往下跳的时候,唰的一下,特有江湖气息。”

他单手扶住车把,比划了一个拔剑的动作,两人很有默契的相视一笑。

流云从灰色的天边滚过,清晨的风渐凉,有些透骨,在这个秋冬交际万物凋零的时候,仍然会发生好事不断发生。


6、


俗话说,好事多磨,来自欧罗巴哲学书中的墨菲定律也残忍地告诉过我们,如果一件事情有变坏的可能,它就一定会变坏,正如烧饼撒了肉末的一面必然会先落地……

让我们回到十一月二十九日晚。

叶凡和四五个好兄弟最后一次排练完比较激动难抑,猫进网吧撸啊撸,半夜打完几盘之后心情郁闷,撺掇着一起去吃大排档,结果一不留神喝高了,不知惹到了谁,被几个小混混暴打了一顿扔进胡同,好不容易才在凌晨被好心路人送进了医院。

几个时尚的先驱通通给人打成了熊猫眼不说,叶凡的右前臂也被酒瓶子敲骨折了,距离晚会开场还有不到半小时,几个人惨兮兮地吊着胳膊拄着拐杖来报道。


大家本来对这几位事儿特别多的富二代关系户就不太待见,如今火烧眉毛了又做猪队友更令人火冒三丈。李复熬了两个通宵写的节目串词这下也废了一半儿,和秋叶青两个人红着眼睛蹲在后面改,边改边连连摇头叹气——这么严肃的场合,主持人拿着稿子上台照本宣科算个什么事儿?只是看着叶凡青梅竹马的小女朋友一边抹眼泪儿一边埋怨他给大家拖后腿,也不好说什么了。

穆玄英是第二个节目小品的黑子,负责举着画有简笔画版高楼大厦的亚克力板在台上走一圈,此时穿着一身束手束脚的兜头黑衣,故意叼了把道具刀扮作搞笑漫画里的忍者,惹得几个伴舞的女同学笑得花枝乱颤。他并不知道后台演播室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只百无聊赖地站在幕布后面等待上场,听到外面特别热闹,忍不住还是掀开厚重的天鹅绒帘子从侧面偷偷看了一眼。

正对着的就是文化名誉校长李白和杜甫俩笑呵呵的老头子,还有许多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演艺圈名人,再往后望去,一大堆照相机摄像机蓄势待发,只待开场便要猛虎下山对着快门QTE。

这也太夸张了……

突然被人掂住领子往后一拽,他看也不用看就知道是谁抓了他现行。

“别看了,你先过来。”果然是莫雨。


演播厅里人影憧憧,穆玄英惊讶地发现几个熟人居然都画起了妆穿上了舞台装。前面李复拿着台词本在唠叨,后面莫雨给他简单讲了讲究竟发生了什么幺蛾子。

“我和秋妹商量了,后面倒数这几个节目顺序调一下,只要来首校园民谣,温馨点的,串词就能圆上,不用大改。李校长和杜校长俩老爷子年纪大了,又是研究一辈子国学的,林同学上台耍——呃,舞剑的话,指不准效果比原来定的那什么摇滚乐队效果好,”被冷冰冰的目光一扫,李复打了个嗝,“总之,叶少爷这事儿别声张,外面记者多。还有半个小时,找个靠谱的自己人出来唱歌,来得及。”

米丽古丽手指掸着节目单:“说重点说重点,那边儿能上的都上了,你们这群五音不全的,谁来唱一首?啊?”


穆玄英看到叶凡前一天寄放在后台的吉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抱起这个沉重的大木盒子,靠在乱糟糟的桌子上随手拨了几个和弦。

“我来吧。”

莫雨低声问:“行么?别勉强自己。”

“我小时候多动症,谢大伯老叫我上各种补习班,乐器也学过,”他摇头晃脑地弹了一首,确实是专业的架势,“感觉来了感觉来了!莫雨哥哥你就去观众席等着听吧,一定要好好听。”

然后肚子咕噜地叫了一声。

莫雨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应了声好。


穆玄英这回没说实话。他被按着脑袋学过钢琴电子琴,唯独吉他却是自己跑去学的。

高二的寒假,几个同学一起约好去学一门与众不同的手艺,一致认为会弹这种乐器的汉子看上去都很高端酷炫。吉他老师是个梳小辫子的文艺青年,看着这群热情高涨的孩子狡黠一笑,说没错,吉他就是酷炫,就是不一般,你们现在好好学,以后总有想弹给他听的人。

穆玄英想,那时候自己突然想起来的是谁呢?

后来甚至自己写了一首歌,他从来没有对人提起过这件事,也并没有把谱和词记录下来,有时候他会自己轻轻地哼一下这首歌的曲调,好让自己不要忘了,现在他终于知道这个人是谁。

可惜自己的胃不太给面子,关键时刻出来搅局,也不知道莫雨有没有听出来自己话里的意思。


“如果有蓝 比蓝天还蓝

那我想有人 比白纸简单

如果纯真 是孩子的信仰

请你不要忘 曾有的星光

如果时间 写出了心伤

又如果聚散 遮住了眼光

你开始流浪 用寂寞伪装

请你不要忘 我就在身旁”


他穿着平时的便装,搬了张板凳坐在场中,没有预备舞台效果,简单的浅蓝色聚光打在身上,看上去有点忧愁,又深情得让人感动。


“全世界点了烛光

许下送你的愿望

你的快乐你的感伤

我都会陪你到天亮

全世界点了烛光

请你把它收在心上

也许人生偶尔泪光

总有地方会是天堂……”


掌声,谢幕。

他回到后台把吉他放下,直到下个节目已经响起了热闹的背景乐,整个人才回过神来。他非常确定在台上演出的时候莫雨一直都坐在台下看着自己,但不过一会儿功夫,跑下去看,莫雨的位置却是空的。

难道说自己人生中第一次的告白就这么失败被拒了?不应该啊!

穆玄英拿出手机恶狠狠地按下按键:“小雨!”

“……喂?”另一端传来莫雨和什么人对话的声音,半天才应了一声。

“小雨?你去哪了!”

“…我在……的门口,正在往回走。你等等。”礼堂里信号不太好,莫雨的声音断断续续,穆玄英往外跑着寻找能听清的地方。

“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你不是饿么?外卖到了…外面积雪,再晚人就下班了。”

他急匆匆地对保安出示了工作证,推开门,外面是黑夜怀抱中寂静的银白色世界,突降的暴雪已经小了不少,无声地飘落着。


穆玄英一脚深一脚浅地在还没被人踩过的雪地里艰难跋涉,同时对着手机大吼:“我喜欢你!小雨!和我在一起啊!要不是怕被当场开除我就在台上吼了啊!”

“你——”

“我是认真的!难道你不喜欢我?”

“……你脸皮也太厚了。”

“你不喜欢我?”

莫雨像是叹了口气:“我也喜欢你,行了,你从会场出来了就到校门口来拿饭吃吧。”


7、


“小雨!”

莫雨掂着两个还在冒热气的塑料袋子低着头看手机,听到喊声抬起头来。他的发梢上落了许多细碎的雪片,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晶莹地闪烁着。

他一怔,立刻向着莫雨奔过去。

喉咙和脑袋要烧着了,穆玄英错觉自己的胸口其实一直都燃着一团火,令他身体滚烫,头脑发晕,心中充满快要满溢出来的幸福。可是脚下厚实而细软的积雪让他很难跑快,好像是在完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误入了一个陈旧的梦境,直到他把莫雨紧紧抱住,心里才踏实下来。


“不吃饭了?”莫雨嗓音有点哑,轻笑的声音格外令人心痒。

“亲完再吃!”


—end—



注:里面毛毛唱的歌节选自花世纪的《请你不要忘》,非常喜欢的一首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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