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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更∅

或许在没有古战场的时候诈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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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毛雨】覆雨剑(1~3)

九州paro,葵花朝,缇卫毛X天罗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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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叮——”

一枚金铢被高高抛起,在空中打着旋坠落,入手瞬间随即被紧紧握住。

靛蓝劲装的青年轻身上马,轻抖缰绳,便在冬日清寒的晨曦中迅速离开了空无一人的街道。他行色匆忙,并没有穿缇卫统一制式的服装,若留意不到腰间悬挂的精铁腰牌,或许会把他当做千千万入京勤王的世家子弟中的一员。

在辰月与天罗的双重阴影下,帝都天启城的昼与夜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白天酒肆里人声鼎沸,优伶吹响箫管,弹起箜篌,吟唱柔软的靡靡之音,人们互不信任地坐在一起谈笑。可当夜色吞噬落日最后一抹余晖,黑夜里无声无息的厮杀便再次开始了。平民紧闭门扉,等待第二日清晨拉开门栓,用一盆接一盆的水去冲洗街道上蔓延的大片血痕。

这场恐怖的死亡角力令双方都在不断以血换血,消耗着有生力量。缇卫人数众多,又掌握的杀人的许可,而天罗也放下严苛的门户之见,招揽那些怀抱崇高理想或者只是想混口饭吃的年轻人,把他们送上战场,生命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茬一茬地倒下,修罗场中没有例外,死亡也没有回音。而直到近日缇卫中连续数名骑尉当街遇害,二卫长翟季真重伤,命悬一线,终于震动了教中高层人物,怒斥缇骑无能,七卫均觉颜面无光,压力也骤然增大。

穆玄英十五岁受封骑尉,至今已经有快五年了,除了卫所里管理卷宗档案的主簿,几乎没什么人知道他的存在。他本身并非教中信徒,大多是依靠着师父谢渊的荫泽才得了这个头衔,如若让那些整日在街边闲聊时吹嘘自己家世袭几代爵位、在家乡多么荣光的年轻人知道了,恐怕要又妒又恨。

缇卫前三卫都是由辰月教徒担任卫长,后四卫才是武官任职,原本任命调度就是难事,让一个毫无上阵杀敌经验的小子担任统领更不可能,权衡之下便给他挂了一个虚职了事。今日一大早将他召入卫所驻地,颁发了正式的任命书与腰牌,是上面终于有了决断,将二卫与七卫编号对调,名义上是任命副卫长,在卫长空缺的情况下,新增的这第七卫其实已归在了他的手下。穆玄英自幼父母双亡,跟随师父读书习武多年,感情如同父子一般,与其他诸位缇卫长也很是相熟。想到从此与诸位前辈就是共事的伙伴了,他的心中有些激动,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哟,玄英?”有人轻拍他的肩膀。

“是……是司空卫长!”穆玄英正坐在茶馆的二层,望着门外的一棵枯树发呆,飘忽的神思被突然打断,不由得脊背一僵。

司空仲平还没落座,先抓过桌上瓷碟子里的青团咬了一口,又放了回去,拿起搁在另一边的糍粑,用沾了面粉的手指点点他:“还像以前那样叫大叔就行,年轻人,连人走到背后也没有发现,警戒心太弱喽。”

被长辈取笑,穆玄英无话可说,只能笑笑,转移话题:“刚刚想到一些事情,不由得走神,叫大叔见笑了。司空大叔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整日在外面跑,消息不灵通怎么行。”司空仲平浑不在意地搔搔后脑,又朝上吹了口气,额发飘开,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

接着话锋一转,便说起正事。缇卫已经在城内严密搜查了四日,教长也使用秘术阅读新死之人头颅中的记忆,仍不能确定任何有用的信息,这段时间还是有人在夜里无声无息地失踪,甚至不知死在何处。唯一知晓的是,这名天罗本堂的神秘刺客使刀,孤身来去,尚没有发现守望者的存在。

在凛冬的清晨谈起生死的话题,令人感到愈发寒冷透骨。

“离群的孤狼么……”

“孤狼凶狠,但不受控制,也就意味着孤立无援。比起草原狼能吞噬一切的浪潮来说,是微不足道了。”

穆玄英点了点头。

“好在我们的努力并不是没有一点成果。”说到这里,往日平静温和而显得有些闲散的男人直起身子,用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面。本来正在用布巾擦拭桌面的店小二很识趣地转身下楼,将空旷无人的一整层留给了他们,他继续说道,“影已经拿到了下次行动的情报。天罗认为我们最近的狼狈是对他们束手无策的表现,计划在今夜再次出手,暗杀辰月教阴部的高阶教徒许襟,此人很受教长器重,随他修习过密罗幻术,如果不能保证一击必杀,就会被幻术困死。那么想来,这个出手的人选只有他了。”

穆玄英默默地想:“就在今夜么?”

“你昨天还在家里读读书,练练武的吧,任职第一天就遇到这样的行动,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什么……”司空仲平已经把桌上的点心都吃完了,起身抖抖衣袍,“天罗堂的杀手不比你以往遇到的对手,他们不会和你喂招拆招,为了任务可以不择手段,也不顾及无辜的人,你要当心些。”

 

是日傍晚,天色阴沉。七卫所中灯火通明。

六卫长月弄痕在堂中摊开一张地图,除了皇宫内城处是一片空白外,关于天启的一切都绘在纸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着每一条街道的名字。

“——每隔十天,许襟都会前去拜访教长,听课修习。从这里回到他的府邸大约要走近一个对时,中间有一段街道很狭窄,两边岔路通向不同的干道,想必刺客会在此处下手。但全程都要注意,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月弄痕转过头对穆玄英说道:“玄英,今晚你便率领七卫跟我一起行动。”

“是!”穆玄英应声,头脑中却莫名有一个细弱的声音,说不对,不对……究竟是哪里不对,他还来不及细想,便要整军出发了。

为防止暴露行迹打草惊蛇,两队缇卫分别扮作路人和商贩一路随着许襟的马车缓缓前行,还有一些潜藏在道路两侧的民居中。许襟本人也维持着密罗术屏息以待,马车精美的帘布上间或有水波一样的流纹漾过。

他们放下饵食,张开一张捕鸟的网。

穆玄英背着他的重剑在不远处的汤水铺等候,这里不知为什么有些冷清,客人不到平时三成。他喝了一口驱寒的羊肉汤,突然想起安邑坊的翠玉楼里似乎近日新挂牌了一群小女子,鸿胪寺的大人平生最喜爱就是金铢的声响和花朵一样的少女,今夜要在翠玉楼里宴请诸位公卿。公卿们寻欢作乐时厌烦有这群满身血腥气的人在旁边虎视眈眈,又都各自配着许多武功高强的亲卫,是以缇卫虽然有所防范,终究不如此处花费的精力大。

捕鸟的网万无一失,但倘若鸟并不从此处飞过,一切都是徒劳的。穆玄英意识到这一点,心里知道恐怕已经来不及。

“帮我通知月姐,人在安邑坊!快去!!”

 

安邑坊与此处有五条街的距离,在穆玄英快马加鞭到达翠玉楼前门的同一瞬间,伎坊里靠水的房间灯火全部熄灭,短促地响起了三两声女人惊恐的尖叫,又戛然而止。

里面黑灯瞎火,已经乱成一团,到处都是被吓得不顾一切往外跑的公卿,哀哭的姑娘和茫然无措的亲卫,倒在地上被踩过身体的人痛苦地呻吟着。顶楼则完全相反,一片黑暗和死寂。穆玄英一手举着腰牌一手拔出剑匆匆向上奔跑,心中十分后悔,所谓一叶障目不过如此了,而自己明知危险仍孤身踏入此处,是犯了大忌。

第一间房倒着鸿胪寺卿肥胖的尸体,右臂还保持着搂抱的姿势,喉咙上致命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中间的房间门是敞开的,有风不住地穿过垂花门,卷起金线穿着的珠帘,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穆玄英走到门口停了下来,一个薄胎的酒盏慢慢滚落在他脚下。

全身隐没在黑氅下的人正在窗前擦着一把刀。

《限铁令》云:入夜之后,掌铁者杀无赦。此人确信是凶手无误,穆玄英调整呼吸,谨慎地迈步靠近。他对自己的剑术很有自信,但对于这样一个对手,他没有把握独自制服对方,只希望可以尽量拖延时间,等待缇卫精锐部队的到来。

前行两步后猛然矮身前冲,穆玄英挥出手中重剑。对方并没有看着门口的方向,但瞬间横刀接下了他的劈斩,金属间摩擦发出极为刺耳的声音。杀手的武器刃口很长,最薄的地方如同一张纸,这样的武器适合刺杀,却不能与别的兵器再三刀刃相向,穆玄英缓缓吐气,二段发力便震开了他的刀。昏暗中看不清楚动作,他的剑锋几次掠过尽是虚影,对手真正的身影飘忽似一片雪花,在夜里轻荡。

穆玄英紧逼两步,耳朵上忽然一凉,紧接着是火辣辣的疼,耳廓已经被割开一条口子,血顺着脖子流下,打湿了衣领。此时窗缝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外面的风骤然变强,吹开了天上层层密布的阴云,月轮慢慢显露出来,光华透过窗户洒落。

一瞬间,房内流淌过四道细如发丝的银光,快的像是错觉。

“这是……刀丝!”穆玄英紧握剑柄不敢妄动。

黑氅下的人却猛地后退半步,好像极为震惊,呼吸的节奏也乱了。

“毛……毛毛?你……”

这是穆玄英第一次听到对方开口说话,竟然叫的是自己幼年的小名,声音说不出的熟悉,一时间也惊呆了。那人缓缓摘下遮住面容的兜帽,露出漆黑如夜的长发。

但也仅此而已了。穆玄英尚未看到他的面容,远处突然遥遥传来笛声,不断重复着凄厉悲寒的曲调,刺破了这片妖异的静寂。刺客仿若突然从梦中惊醒,抛下钢铸的指环,隼一般地从窗口纵跃而出。

并没有落水声传来。无人操控的刀丝随着指环一起落在地面上,穆玄英默默地站在窗前,破损的美人靠下面是成排的竹子和粼粼池水,映着一点清冷的月色还有逐渐增多的斑斑火光,安静地散发着寒气。

 

 

 

二、

 

 

月弄痕赶到后的第一件事,是负责安抚聚集在不远处的公卿大臣们。

他们已被被突如其来的死亡吓破了胆,不敢轻易走进笼在黑夜里的街道回家,更不敢靠近已经成为杀场的翠玉楼,只能成群地缩在院落中空旷的地方,把灰头土脸的妓女龟奴全部赶得远远的,四周围点起火把,恨不得把肥硕的身子团成团,整个藏在护卫的背后,这会儿终于看到缇卫绣银线花纹的旗子,简直像看到了救星。

把这群大爷安顿好,黄花菜也凉透了。月弄痕腹诽着,但总归是不好得罪的,她性格直率,没有长袖善舞打太极的手段,为应付扑面而来的各种命令和抱怨感到十分头疼。

“月姐。”穆玄英从楼上慢慢走下来,和月弄痕打了个照面,眼里的神色令这个看着他长大的长辈心中暗自吃惊,他微微一侧头,月弄痕就看到他从耳朵到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已经干涸的血痕。

“玄英,你这伤是怎么?……和那人交手了么?”

他反手收剑入鞘,沉闷地嗯了一声。月弄痕凝神等着他继续说,却迟迟没有下文了,他的目光落在地上,还是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月弄痕早年加入缇卫,对穆玄英称得上知根知底,这个孩子幼年父母双亡,少年时期过得十分坎坷,被人追杀差点连命也没有了。现如今长大成人,除了待人处事谦和有礼之外,心性也是十分坚韧的,这种场面还不致于能给他吓得失神,一定是方才遇到什么事情令他如此在意。

“大鸿胪寺卿已经死了,就在最顶层的雅阁里。”

“你们几个把尸体带回卫所,明日移交给大理寺,记得弄得体面一点,路上用帕子把脸蒙住,”挥挥手安排了一队人上去把尸体抬下来,月弄痕叹气,“看样子似乎是调虎离山之计,但影的情报其实并没有错,我们这一路确实遇到了伏击。出动的杀手一共有两个,一个扮作醉汉,一个埋伏在小巷子里面,一先一后发动攻击。他们都是天罗在天启雇佣的外人,只知道喊勤王,被密罗幻术困住后挣脱不出,瞬间就被守望人处理掉了,装着定金的钱袋子还挂在腰上。你的消息来的不是时候,我们正在全力搜寻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守望人,所以过来得也慢了一步。”

穆玄英本想问她“找到了么”,看到月弄痕的表情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

“天罗采取双线刺杀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果以后总是如此行动,我们……”月弄痕低声自语着,突然噤住,咬在齿间的余音里透着寒意。

“目前情况不明,暂且别想太多了,月姐,也不一定有那么糟。”

月弄痕脚步一顿,讶然地看着他。

穆玄英牵过自己的马,轻轻拍了拍骏马修长的脖子:“玄英以为,巷中伏击许襟这一场,漏洞很多,甚至连消息都早早泄漏出来,与翠玉楼的暗杀不像同一人策划,可能另有内情。”穆玄英缓缓说道,“师父也曾把带回家的卷宗给我读过,在我印象中,天罗的主事人向来只有一个,此人心思缜密,很有手段,宁可按兵不动错过机会,也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现在的情况或许是天罗内部的分化吧,我们既然在明处,静观其变即可。”

万物俱寂,马具上的生铁配件被月光照成了浅灰颜色,凛凛生寒。近二百人的缇卫开始整装列队,有条不紊地撤离此处。六卫长与七卫副长并骑跟在队伍最后,两人默然无言地走在寂静的夜里,也感觉不到一丝轻松。他们同样都在沉思,但思考的并非一件事情。

穆玄英掌心死死攥着那枚缠着细丝的钢戒,冷硬的金属被体温烙得火一般热。他面上冷静,脑中却一直反复重演着方才的画面——刺客露在黑氅外的苍白的手腕和下颚,还有似曾相识的声音和他看到自己后的态度,如潮水般的记忆将他淹没,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一刻忘却……胸腔里面心跳擂鼓一般,有一个名字在他口中,呼之欲出。

他突然拉紧缰绳,坐骑打了个响鼻后停下了步子。

“……月姐,玄英还有一事相求。”

“嗯?”

穆玄英突然抬起头,褐色的瞳子对上月弄痕的目光:“此事的调查,能否交给我来负责?”

 

与此同时,天启城幽馆内昏暗无光。

此处是天启城内最风雅的居所,收藏有千百卷珍贵的典籍。这里只有皇室及贵胄子弟,以及受这些人荫庇的门客们,才有资格在这里阅读心仪的典籍。幽馆本身有着庞大的建筑群,光是连绵起伏的矮层书阁就有十几个,外面虽然看起来不显眼,但当年也是专门请了能工巧匠来设计修缮的,一处失火,其他各处均能迅速隔离封闭,不至于损失大量珍贵书籍。且为了安全起见,也选择了靠近水面的地方,便于随时扑灭火灾(注)。

幽馆平时少有人来,夜里除了正中三座藏有遗世绝本的阁楼,几乎没有守卫巡查。缇卫尚且不知,去年一次微小的人事调动,天罗已将其中两名书吏替换成了自己的暗桩,幽馆里错综复杂的建筑群也成了一处绝妙的临时落脚之地。

莫雨已经取下长披风搭在臂上,右手放在左肩,低声道:“师范。”

“莫雨,你回来了。”

“是。”

白衣长髯的人背向着他,停下吹奏鬼神一般的曲声,淡淡地应了一句,将笛子随意地别在腰间,背着手缓步前行。莫雨微微地垂着头,亦步亦趋跟随在他的身后。

走廊建在水中,每逢夏季可挂上纱幔,清凉蔽体,家境优渥的人们在此纳凉避暑,欣赏美景,而寒冬腊月的时节只能看到半干涸的荷塘的枯枝败叶。远处矗立着高大宏伟的建筑,银丝勾勒出星辰与月的黑幡在寂静的黑暗中飘扬,那里是辰月教徒建造的天墟的所在。白衣人脚步缓慢而始终未回头,宽袍广袖被夜风吹得如水一般流动。

莫雨一直在等待素袍的文士如往常那般开口询问,便可顺理成章地说出自己的疑惑,而师范身周围绕着巨大而无形的压力,令他几次欲言又止。

王遗风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这一刻流风突然止息了,时间仿佛凝滞。

“很少见你这样焦虑不安呢,莫雨。倒还能看出来点小时候的模样了。”王遗风却对着徒弟微微一笑,手在空中比了一个及腰的高度。

“师范……”

莫雨一愣,没想到师范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和他说笑叙旧,不由得感到有些局促。跟随王遗风回到天罗那年他还是个半大的少年,随时会被胎内带的剧毒与疯病取命。他在天罗弟子的处所突然发狂,重伤了十余人,大堂内鲜血如泼墨一般,承蒙师范力保,才没有受到责罚,日后跟随师父习武修心,这病虽然没有根除,也渐渐不再发作了。

没过几年莫雨便通过了试练,成为天罗最锋利的“刀”之一,依然阴郁又冷漠,几乎不和旁人有什么交流。本家里也有不少人惧怕他,有些年轻气盛的私下里说他眼神像妖魔一般,不一定哪天就会毫不犹豫地对兄弟姐妹拔刀相向,如何能做得家族的人,莫雨本身也并不在意这些评价。但在洞悉一切的师范的面前,他还像是过去那个面对死亡充满愤怒和无力的孩子。

“当年那个跳崖的孩子,现在在缇卫中当值?”

莫雨低声说:“是毛毛,我见到他了。”

“烟已经将消息禀告给我了,这个昨天新上任的七卫副长,竟然是缇卫中第一个察觉到我们意图的,”王遗风沉吟着,笛子的一端轻轻敲击掌心,“没想到谢渊也能教导出这么机敏的弟子。”

“我们刚刚交过手,他的武功也很好,大概……不在我之下。”

王遗风握住长笛,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王某一生随性而为,年轻时一心一意想成就大事,错过了许多,如今过得也是浑浑噩噩……收了几个徒弟,算得上认真教导过的,只有你和你那个调皮的师姐,”说到这一节,王遗风清明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师范除了武功之外很少教导你那些做人的大道理,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择的,你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也是实在不知教些什么,你能学有所成,师范心里也很高兴……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么?”

“是,‘非常之人方能为非常之事。’师范十年之前的这句教导,莫雨时刻铭记在心。”

“铭记在心,很好,很好。”王遗风话锋一转,突然充满锐意,“莫雨,我曾问过你,十年前为何要加入天罗,你说想要力量,如今再问你一句,十年后为何自愿入天启?这些年来,你手里握着杀人的刀,心里可真的想清楚了?”

“……”连声的迭问莫雨无法回答,口中十分苦涩。

这时,空中一尾灰羽的鸽子突然俯冲落下,像小鹰般扑扇着翅膀停在王遗风的手上,歪着脑袋咕咕叫了两声,琉璃似的眼珠盯着莫雨。王遗风把卷成细卷的细白信纸抽出来,将鸽子放走,莫雨知道纸卷中写着下次任务的初步安排。

“心中的困惑需要自己破除,否则,终究会被这片杀场吞噬的。十年前我说过的话,现在依然作数,你也不必担心,你不是天罗唯一的一把刀,如果想去寻找那个孩子,师范不会阻拦你。”王遗风并未把背面绘有蜘蛛的纸卷展开阅读,只是握在手中,如果莫雨决定离去,他便瞬间将信纸粉碎成灰。

“……不,师范。”

长久的沉默之后,莫雨神色已经恢复了以往的无波无澜。

“下一次的‘人偶’是何人,师范请念吧。”

 

天边微亮,星辰暗淡,淡薄的晨曦弥散开来,四方徘徊的风在低绵地呜咽。

皇城新的一日又到来了。

 

 

 

注:此处引用《楚道石传奇》中对幽馆的解释。

 

 

 

三、

 

 

大胤圣王十三年冬。安邑坊。

任凭外界如何风吹雨打,青楼林立的安邑坊似乎总是充满着细乐繁吹和欢颜笑语,这春听风秋闻雨的雅致地方,仿佛遗世独立的城中之城,笙歌随风飘来,满楼红袖招,人行坊间,如行梦里。而在暗处狭长的巷子中,脂粉的粘腻香味与酒肉废水的恶臭混杂,间或有新鲜的血腥之气渗入土地,久久不散。

雅阁的纸门拉开一道刚能过人的间隙,红衣白裘的青年缓缓走了进来。

从昨夜起,帝都就在淅淅沥沥的滴雨,他穿着结实防水的靴子,踩在坚硬木板铺成的地面上却听不到一点脚步声。

长裙曳地的妖媚女子本是懒洋洋的姿势,支着下颚半伏在桌上,看清他的面容之后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坐直了身子,手半掩住朱唇,腕子上几个缀着银铃的手环随着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细碎铃音。

“真是……真是没想到,莫少爷也会出现呐。”

莫雨冲屋内已经落座的诸人略一点头,目不斜视,振衣落座于左上之位。

“喂,你们几个,下去下去。”大腹便便的男子不耐烦地冲着门外几个端着盘子的姑娘挥了挥手,他剃着一个铮亮的光头,几乎一刻不停地在往嘴里塞着食物,面前桌上的动物骨架和酒罐堆成了一座小山。

如今青楼的客人未必全是来此寻欢作乐的醉生梦死之徒,姑娘们很有眼色,看到屋内几人完全是一付不解风情的模样,甚至还有一位姿色过人的艳丽女客坐在正席,她们便也知趣地退出房间,合上门走得远远的,不会再去打扰。

主位始终空着,没有人去坐。干枯的树枝在窗纸上留下许多迤逦的阴影,越发显得屋内的气氛压抑逼仄。

“看来,大家都收到信件了。”黑衣的中年男人开口道。

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无人出声。沉默代表着默认。

那个始终佝偻着身子站在门边的人终于摘下了斗笠,抬起头来。那张扭曲狰狞的面孔令人恐惧,实在难以想象他也曾经是一名英挺俊美而又野心勃勃的青年,他的脸上充满了苦难的印记,眼神也饱含憎恶。

他用沙哑的声音缓缓说道:“这次是什么任务,居然要出动这么多人?”

“恶丐”沈眠风。“大光明僧”陈和尚。“圣女”米丽古丽。“妙手”柳公子。“黑鸦”陶寒亭。每个都是天罗本堂最锋利的刀。其中尤以黑鸦更甚,他的资历已经足以回本堂做小辈的师范,如今也被盖着本堂漆印的密信召唤到这座暗无天日的城市了。

“大家都是熟人,这么生分干什么,都先坐下再聊也不迟。”米丽古丽笑着说道,打破了僵局。

“我从晋北赶过来,一路上信件不断,这么着急,是要催谁的命?”柳公子精明的眼睛扫过,好像要从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中挖出点什么秘密。

黑袍的瘦削男子摇头低声道:“稍安勿躁。”

见几人面面相觑,都没有头绪的样子,陈和尚将手中油腻的猪蹄一丢,手抹抹嘴,便将矛头对准了自顾自倒水喝茶的莫雨:“小疯子,你怎么一个人来的?雪魔人在何处?”

“这大街小巷的,你师范放心你一个人出来,不怕你跑丢么?”沈眠风也怪笑着问道。

莫雨冷冷地笑了一声,并不答话。

“小疯子,注意点礼貌,别以为凭着我们给你师父几分面子,就能在这里摆谱了。”柳公子阴恻恻地说,他从露面起便一直玩弄着一枚圆环,金属细丝制成的银环在他指间飞速转动,几乎成了一颗散发着淡光的圆球,普通人根本无法看清他手上细微而迅敏的动作。

莫雨终于看向他,锋锐的目光令柳公子后背一寒,“只有这点耐心,枉做天罗的刺客。”

“你,你这……”

柳公子清楚他的实力,恼羞成怒而不敢直接发作,指尖忍不住跳动了一下,敲在木制的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微微弓腰,左手微垂,按住袖中暗藏的刀柄。银环转得更快了,隐约发出蜂鸣声。

“别冲动。同室操戈者杀无赦,你要违背家训么?”米丽古丽看了他一眼,涂着丹蔻的五指在桌面上轻而迅速地一抹。这次她的动作没有带起一点铃声,而屋内蓦然升起一股若有似无的暗香,幽幽地飘浮在周遭。

柳公子从鼻孔中哼了一声:“这小子也算是天罗的人了?”

“来都来了,还是不要太激动,伤了和气。”陶寒亭指尖叩了叩桌面,面无表情地说,“这里都是自己人,不需要你的明月术,收起来吧,米丽古丽。”

“黑鸦……”

这时,精美的拉门再次向两侧敞开,白袍的文士携带一身霜雪之气施施然迈步入内,门在他身后飞速地合上。

陶寒亭低声道:“人终于来齐了。”

室中浓厚的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被打破,银环被扣在桌面,若有若无的香气迅速消亡。王遗风虽已经退居幕后担任师范许多年,但举手投足间威压仍在,无论心里是做何想法,是否甘愿,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站起身迎接他。

“诸位老友,久等。”王遗风没有跟任何一人寒暄,径直走到桌案前,“兹事体大,不便在信件里写明。本堂半个月前下达最高级别手谕,此次行动与以往有所不同,目标是,缇卫所的全部卫长。我是你们的守望人。”

除了莫雨已经提前获悉消息,神情不为所动以外,其他几人都是悚然一惊。

王遗风负手缓缓道来,声音平淡而充满威严:“一卫长谢渊,三卫长张桎辕,四卫长林可人,五卫长影,六卫长月弄痕——新继任的七卫副长暂时不在名单之上,如果翟季真没有重伤不治身亡,那么就还有此人的一个位置。”

片刻死寂后,米丽古丽迟疑地开口:“刺杀缇卫长的事,我们并不是没有做过。除了翟季真之外,两个月前,我和忽而默搭档刺杀林可人。”她的声音有些发寒,“但……失败了,他便是死在那一次的行动中。”

沈眠风哑声插道:“这事我听说了,原来你也在。”

“当时,那个女人身边只有六个侍卫,我用暗月术牵制住了他们,非常简单,但我们低估了林可人的实力,忽而默在十个瞬刹内没有得手,坚持不肯撤离,最终被拖住生生耗死了,我脱身时,肩上中了两箭。”

王遗风环视一圈众人,他喜怒不形于色,从面上看不出真实想法,声音也如一根经年的旧弦,听不出平仄,只是对着身后问道,“寒亭老友,你有何看法?”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有些惊讶,陶寒亭沉吟了片刻,略一颔首,语调不温不火地说道:“林可人自幼师从前一任辰月教长,剑术高超,精神力更强,虽然她的外貌看上去很年轻,实力绝不可小觑。其他几个卫长也是一样,能身居高位,必有过人之处……”他刀削斧劈般的脸上毫无笑意,紧蹙着眉头,似乎面对强敌有些畏惧了,但话锋一转,却令旁人刹时无话可说,“不过,天罗什么时候变成了战场上与人面对面搏杀求胜的武士?”

“站在神的对立面又怎样呢?只要计划周密,没有人是不可能杀死的。”王遗风抚掌大笑,他的手一挥,每人面前便飘落下一张极为细薄的纸,像羽毛一样轻,伸手接住时可以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血一样的暗红色字迹写着天罗内部使用的密文。

若说之前心中还满是陷入死路的疑惑不安,看到这份详尽的计划后,他们的疑虑也打消了大半,甚至有一些跃跃欲试。

“当然,目睹接二连三的死亡,他们会越来越警惕。届时,本堂会安排更多的帮手前来。还有人有疑问么?”

墨水会自动褪色,很快纸张就变得空白无物了,而看到名字之后,沈眠风的面孔抽搐了一下,从喉咙中抑制不住地发出了几声破碎的笑,好像空气从破旧的风箱里面挤压而出,洁白的纸片在他手中化为灰烬。

列表的第一名赫然是缇卫六卫长,月弄痕。

此事已毕,几人不留痕迹地离去了,雅阁中只剩一黑一白两个身影。

“缇骑现在势头正猛,辰月也一直有意扶持其壮大势力,编制已经快要赶上金吾卫,这计划固然是精妙,还是有些冒进了,我们的人数太少,经不起消耗,”陶寒亭摇摇头,轻声说道,“本堂的决策越来越迫不及待,让人摸不清头脑啊,还好我在二十年以前就学会不去揣测了,这样还能活得长些。”

“计划总有百密一疏,谁也不能保证必定成功,无论如何,任务从下达的一刻起已经开始了。”

“你好象并不在意?”

“你我心知肚明,事已至此,在意也是无用。”

王遗风手中握着笛子,嘴角浮起淡淡地笑意。

 

正午已过。

穆玄英坐在卫所里看着眼前人来人往,觉得自己像是个外人。

缇卫内部有严格的制度,每日在坊间的巡逻路线都已经固定,一日三班倒,而那些身经百战的汉子也不太看得上这个新来的年轻人,没什么人听他的,甚至缇卫私下有传言,不日上头就要将他调去刑部做文职,安全,升迁也快,空穴来风倒说得煞有介事的样子。这么一来,穆玄英又成了挂着虚衔的闲人,无可奈何。

师父早上郑重地将父亲的遗物传给了他,一柄看上去朴实无华的轻剑,如今已经佩在腰上。他以往习练的剑术多是基于重剑,以劈砍为主,而这把剑是河络铸造大师运用星焚术打造的魂印兵器,轻盈灵动,能感应杀气,在鞘中自鸣为主人示警。

“遇事当三思而后行,仁义为本。”

他握着剑柄,仿佛握住了素未谋面的父亲温热的手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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